水沟比预想的更长。两侧的草叶几乎贴着船舷,在黑暗中形成一个逼仄的甬道,抬起头只能看到被枝叶切割成零碎碎片的一线夜空。船行其间,像穿过一条沉睡的隧道,只有船底偶尔擦过淤泥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才能确定自己仍在移动。
陈九划桨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机械的重复——入水、拉回、抬起、再入水。他的呼吸平稳,但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绷着,看得出来是在用意志支撑着划水的节奏。矮瘦男人蹲在船头,竹篙横在膝上,不时探入水底,测一测深度。水沟的深浅不均,有时落篙能触到底,有时探不到底,像是水底的地形被人改动过。
前面的渔船忽然慢下来。草帽人的身影在黑暗中停住,他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前面水沟到头了,接一条野河。河面宽,没遮没拦的,不能划船过去先行探路。”
竹篙从水面提起,船舷轻轻擦过一丛水草,渔船歪斜着靠进一丛黑漆漆的灌木阴影中。三人也把船停了进去,船身贴着岸边,被垂下来的枝条遮得严严实实。矮瘦男人放下竹篙,蹲在船头没有动。他没有问草帽人要做什么——那人已经站起来,靴子踩进岸边的浅水里,脚下一声响,人已经上了岸。
他的动作很轻,但林晚晚看出他是压着步子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草丛最密的地方,避开裸露的泥土,几乎不发出声响。他的身影沿着河岸向前方走了二三十步,停下来,弯腰在岸边蹲了一阵,然后快步潜行回来,从水里重新跨进舱里。
“上游没动静,下游三里内没有火光。”他低声说,“但这段河岸太开阔,两侧都是空地,现在划船过去,月光下面三两里外就能看见。”
林晚晚问:“要等多久?”
“等云。”草帽人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夜空,“这片云快过来了,等它把月亮遮住,有一刻钟的空档,够我们船过这段河面。过了对岸那片柳林,水路又窄下来,就不怕看见了。”
矮瘦男人问:“这段河面有多宽?”
“约莫百丈。水流平缓,不费力。”草帽人顿了顿,“但船上的人不能都坐着。你们把身子趴低,只留一个人划船,其他人躲进舱里。篷顶是黑的,人趴在舱底,隔远了看不出是船。”
林晚晚将包裹紧紧绑在背上,矮瘦男人接过陈九手里的桨。陈九有些犹豫:“你没怎么划过这种平底船。”
“当过几年兵,渡河撑过筏子。”矮瘦男人将桨握在手心掂了掂,换了只手,重新握稳,“一样的道理,使桨不如使篙,但这河底情况不明,桨稳当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慢慢变厚,月亮的光圈越来越模糊,“等你说走,就走。”
草帽人点了点头。他不再说话,蹲在渔船的船头,仰头望着那片正向月亮移动的云层。
林晚晚蜷在舱底,把头埋低。她的心跳随着夜色沉静下来。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围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月亮被云层吞没,洼荡子里的水面彻底陷入黑暗。草帽人没有出声,但他的船动了起来,没有篙入水的声音,像是只用手拨着岸边的草叶在借力。
矮瘦男人的桨轻轻入水,几乎不溅起一点声响。船无声地离开灌木阴影,滑向那片开阔的水面。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晚晚看不见前面的渔船,只能凭着水声的远近判断船的位置。船行的速度不快,但很均匀。她感觉到船底的水流从乱变得顺了,像是离开了水沟,进入了一条更宽阔的河。水面上的空气也变得宽敞起来,不再有草叶刷过船舷的声音。
船在黑暗中滑行。云层压得很厚,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河道像一条巨大的黑色绸带,在船底无声流淌。林晚晚伏在舱底,脸贴在自己交叠的胳膊上,能感觉到船板的木板缝里渗上来的水汽。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快到两百的时候,身前传来草帽人的声音:“到了。”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对岸的泥岸——柳条的枝叶拂过头顶,果然有一片柳林。草帽人的船已经率先隐入柳林中,像一直生长在那里一样。矮瘦男人收桨,撑住岸边的泥地稳住船身,陈九从舱底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林晚晚抬起头,透过柳枝的缝隙看到前方仍是黑沉沉的水面,但两岸的树影已经合拢过来——河道在这里重新变窄,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把这段河岸拢在了暗影之中。
草帽人没有停下,拨着柳枝将船继续往里驶。柳林深处的水道弯弯绕绕,两侧是低矮的湿地,长着密密的灯芯草和苇子,草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停在一个转弯处,让船靠住一丛苇子,回过头来。
“从这里往南,水路就顺了。明天天亮之前,你们能出柳河镇的地界。”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我欠沈家的,到这里就算还清了。你们自己保重。”
“等一下。”林晚晚叫住他。她从舱板上半撑起身体,看着草帽人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你姓什么?为什么替沈家做事?”
草帽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姓沈。我姓郭,郭老六是我兄。”他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他在沈家船上做了二十年艄公。那条船是沈家在的时候造的,沈家散了,船留在那片苇子里,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我等了四年,等到你来取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兄的骨灰,就埋在那片荡子的柳树底下。”
说完,他没有再等林晚晚开口,竹篙一拨,渔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中,消失在柳林深处。只剩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证明方才有人曾在这里停过船。
林晚晚在舱里坐了许久。她的手指搭在船板上,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指尖一直漫到手腕。她想起了那个老人说过的话——船是沈家老六留下的,泡了四年,等着有人拿铜片来认。沈家散了,船还留着。人散了,还有人记得。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包裹抱得更紧了一些,目光看向前方那条被夜色裹住的河道。
矮瘦男人重新撑起竹篙,船缓缓离开柳林。水面上的雾气在船头被分开,又无声地在船尾合拢。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船底的水声规律地响着,一下,一下,载着他们继续向南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