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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舱底渗水

天光从东边泛起来时,船已经绕过了第三道河弯。雾没有散尽,但在晨光里变薄了,变成一层贴着水面的白纱。两岸的滩涂上逐渐显出一些被水淹没了大半的田埂和枯稻桩,偶尔有几只白鹭立在浅水处,见到船影便扑着翅膀飞起,掠过水面,隐入远处的树丛。

矮瘦男人将竹篙靠在船舷边,蹲下查看舱底的积水。经过一夜的行驶,船底那条旧缝渗进来的水在舱底积了约莫一指深。他伸手探了探水,凉,但清,不浑。他合掌将水捧起,泼出船舷外,如此重复了数次,舱底终于露出了干燥的木纹。他放下手,没有立刻起身,蹲在那里看着舱底那几道旧板缝,说:“这船还能再走一天。明天要是不找地方修补,板缝撑不了。”

林晚晚从包裹上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舱底那片被水浸透的木纹,点了点头:“到了下一个落脚点,先修船再休息。”她没有问落脚点在哪里——她知道他们也未必说得出一个确切的名字。这条水路是沈家旧人指给他们的,走多远、到哪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陈九从船尾挪过来,手里捏着先前分剩的半块饭团,掰成小块,分给两人。林晚晚接过来咬了一口,饭团已经凉透了,米粒有些发硬,但咸菜和腌肉的味道还在。她吃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嚼碎才咽下去,像是要把这一夜消耗的力气一点一点嚼回来。

吃完了饭团,她小心地解开包裹,取出其中一卷账册。她没有翻开,只是将手贴在封皮上,感受着线装处的针脚和封面布料的纹理。那些硬朗的线条透过指腹传上来,让她在漂泊不定的水路中感到一丝确切的东西。她又将账册放回去,系好包裹,转向矮瘦男人:“从柳河镇出来,我们走了多远?”

“水路不好算里数。”他说,“但按河道的方向和弯数,应该已经出了柳河镇地界,再往南就是青渚泊那一片。”

“青渚泊?”林晚晚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祖母的信中似乎没有专门提到过,但通州以南的地图上,青渚泊是几段水道交汇形成的湖荡,水网密布,芦苇丛生,容易藏船,也容易迷路。

矮瘦男人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补了一句:“青渚泊水面大,岔口多,没有人引路容易走错水道。但对我们来说,岔口多是好事。”他顿了顿,“追兵如果只在岸上搜,进不了青渚泊深处。”

林晚晚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河水在船头分开、又缓缓合拢的水痕,想了片刻,说:“但追兵如果搜到我们的船,在岔口多的地方我们自己也会迷路。”

矮瘦男人放篙入水,将船头拨正,顺着一道向南的缓流借力而行:“所以不能靠猜。要有人先带路。”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这些天以来,他们一路上的方向几乎都是由那些暗中留记号的人决定的——旧道上断折的枯枝,河边系好的绳,桥洞砖缝里的纸条。每一次他们都选择了跟从,而每一次那些记号都将他们引向一条更安全的路。

陈九将啃干净的饭团纸收进衣袋,低声说:“这次要是没人带路呢?”

林晚晚没有回答。

船行了一程,河道在前方忽然收窄,两岸的滩涂被一片低矮的土坡取代。土坡上长满荒草,坡顶稀稀拉拉立着几棵枯死的苦楝树,树杈上落着一只黑色的鸟,见船来也不飞,只歪头看着他们。水在这里变得浅了些,竹篙探下去能触到河底的沙砾。

矮瘦男人放缓了撑篙的速度。他一边撑船,一边留意着两岸的地形。船行过那片枯苦楝树时,他忽然将竹篙插进河底,稳住船身,偏过头,目光落在土坡上的一条细窄的踩踏痕迹上。那条痕迹从坡顶延伸下来,穿过荒草丛,直到水边,隐隐通向河岸上一处被杂草遮住的小缺口。缺口边缘有几根折断的草茎,断口还是湿的。

他低声道:“有人来过这里。时间不长,可能就在天亮前。”

林晚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几根折断的草茎确实还带着水汽,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亮色。她问:“是人还是马?”

“人。”矮瘦男人说,“脚步不多,只有几道。从坡顶下来,到水边,站了一阵,又回去了。”他顿了顿,“没有到水边来碰船。”

林晚晚听着这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始终没有再出现过的那些脚印。那个一路在他们前面留下记号的人,自从过了石桥以后,就好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没有再留下任何新的痕迹。她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一个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人,消失了总比跟着好。但此刻看到这些带着水汽的断草茎,她反而更不安了。

她问矮瘦男人:“能不能看出那人在这里等了多久?”

矮瘦男人没有回答,将竹篙提起,沿着水边轻轻一拨,将船靠向土坡下的那片草岸。他没有上岸,只蹲在船头,伸手拨开岸边的草叶,露出底下一小块湿润的泥地。泥地上留着两枚鞋印,印纹浅而模糊,却能看到后跟部分陷得比前掌深——那人站在这里,面朝河面,站了不短的时间。脚印旁的一丛草叶被蹲过的人压平了一个凹痕,但凹痕上已经干了一层薄壳,不是新的。

矮瘦男人收回手,将船重新撑离岸边:“是昨天夜里,比我们早到一两个时辰。”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一两个时辰前——那时候他们还在桥洞附近的水道上缓慢行进。而这个人就已经到了这里,面朝河流,等了一阵,又走了。他没有留下任何纸条或标记。像是只为了看一眼这条河、确认某件事,然后便离开了。

陈九低声问:“会不会是追兵探路径的?”

矮瘦男人摇了摇头:“追兵探路不会孤身没有马。这个位置下马要绕过整片土坡,他不会把马留在看不见的地方。”他顿了顿,“是一个人在赶路,途经这里,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水。”

林晚晚没有再接话。她看着那片泥地上的脚印在船身后渐渐变小,融成一团模糊的暗色,心里却始终搁着放不下。那个人站了这么久,是在看什么——在看他们有没有跟上来,还是只是在看这条河的流向?

船绕过土坡,前方的河道豁然开阔,水面上浮着一大片厚厚的绿色浮萍。浮萍之间留着一条新鲜的空隙,约莫一船宽,顺着主干水道向南延伸,像是刚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划过不久。

矮瘦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将竹篙探入那片浮萍,篙尖顺着那条空隙划过,水面下隐约露出一道被船底压出的浅痕。他收回目光,声音很平淡:“一条小船刚从这过,比我们早个把时辰。空的,没载货,吃水浅。”

林晚晚看着那道在水面下缓缓合拢的痕迹。一条空的船,比他们早一个时辰,从这条水道上划过,留下一条清晰的水痕。是那个站在土坡上望向河面的人吗?他驶向南边,在浮萍上留下了这条路径。她不知道他是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在这条水路上,有人比他们更熟悉前方,也更早动身。

她将怀中的包裹重新抱紧,看着前方那道浮萍间的空隙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轻声说:“跟着那道水痕走。至少能到青渚泊。”

矮瘦男人没有答话,只是换了手,将竹篙斜插入水,顺着那道即将合拢的痕迹,稳稳地将船推入浮萍间的空隙中。船身从两侧的浮萍间滑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穿入了一条只容一舟通行的密林小径。浮萍在船尾缓缓合拢,将他们来时的痕迹掩在水面之下。

前方,那道水痕还在,在晨光中细长而清晰,一路向南,直到视野的尽头。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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