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间的水痕比想象中维持得更久。船行其间,两侧的浮萍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光,像一条天然形成的窄巷。水痕在前方分岔处微微拐了一个弯,绕开一片密实的水草,像是那条船对这段水道了如指掌,连水下的暗草都记得清楚。
矮瘦男人没有完全跟着水痕走。每到分岔口,他会先落篙探底,确认水深再决定是否转入。船行了大半个时辰,水面上的浮萍渐渐稀疏,前方出现大片开阔的水域——青渚泊到了。一眼望去,水天相接,雾气已经被日光化开,露出湖荡中星罗棋布的苇洲和草滩。水道在这里分散成数十条,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没有标识,没有参照,进去以后很难分辨自己在哪里。
矮瘦男人收了篙,让船借着惯性滑入一片水草较浅的湾子。他蹲在船头,目光扫过湖荡中的各个水道口。陈九也站了起来,手搭在额前遮住日光,望向远处:“这么多岔口,走哪条?”
林晚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水面上星星点点的芦苇丛——它们在水面上分布得看似随意,但有一条水道的方向,水面上的碎叶和枯枝排列得格外整齐,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流动。她指向那里:“那条。水流比其他水道都快,是主水道。”
矮瘦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将竹篙重新入水,把船头拨向那条水道。船进入湖荡深处后,四周的景象变得几乎一样——水,苇洲,草滩,偶尔一棵歪斜的柳树。日光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让人分不清远近。矮瘦男人撑篙的速度慢下来,目光不断扫视两岸。
林晚晚坐在舱中,也放慢了呼吸。她一直留意的方向感告诉她,那条船的水痕在进入这片湖荡后便不再明显,只能靠着水道的走向和水流的方向来维持大致的判断。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清楚,一旦进入这片芦苇阵,她们就真的只能靠自己和这条船了。
船行到一处有两棵对峙的歪柳树的水道口时,矮瘦男人忽然收了篙,让船停住。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说:“前面水声不对。”
林晚晚也听到了。在芦苇和水流之外,还有一种极细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前方的水道中缓慢地划桨。她压低声音:“有人?”
矮瘦男人没有答话,将船靠进一丛高芦苇的阴影中,蹲在船头,透过苇叶的空隙望出去。林晚晚也探出半张脸,目光穿过密密的苇叶,看到前方约莫二十丈外的水面上,一条小舢板正横在水道中央,船上坐着一个灰衣人影。舢板没有移动,那人也没有划桨,只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晚晚的呼吸微微一顿。她看着那个身影——瘦小的轮廓,灰褐色的衣裳,头微微低垂,像是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她低声说:“他没有在动。”
矮瘦男人没有答话。他蹲在船头,手搭在竹篙上,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身影。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他坐的那个位置,刚好堵住水道。但他没有朝我们这边看,说明他知道身后有船来,但没有敌意。”
陈九压着嗓子问:“那我们是过去还是绕?”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她不想无端暴露自己,但同时也清楚,这片湖荡中能碰上的人,不是渔户就是和沈家有牵连的人。她低声说:“先等。”
三个人伏在芦苇阴影中,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日头爬上中天,水面上的光线变得刺眼。那个灰衣人影仍然没有动,舢板横在水中央,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木头。反倒是水面下有什么动静——舢板周围的水面微微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翻动。
林晚晚看着那些涟漪,忽然明白了。她轻声说:“他在水里下了网。”
矮瘦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注意到舢板的另一侧,水面上浮着几段黑色的细绳,绳的一端固定在船尾,另一端没入水中。那个人是在收网,不是在等他们。
矮瘦男人微微放松了肩膀上的力道,但握着竹篙的手没有松开。他低声说:“渔户。”
林晚晚想了想,说:“绕过去。”
矮瘦男人没有反对。竹篙轻轻拨动水面,将船头拨进一条更窄的水道,避开舢板所处的方位。但因水草密布,船行的响声还是惊动了那人。灰衣人抬起头,朝他们这个方向望过来,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弯腰从水里提起一截网绳,抖了抖上面的水草。他没有喊话,也没有划船离开的意思,只是看着他们的船从侧面的水道缓缓穿过。
林晚晚在船经过那个人的一瞬,隔着距离看了他一眼。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脸庞瘦削,皮肤晒得黝黑,穿一件灰粗布短褂。他没有戴草帽,头发在脑后胡乱扎了一束,目光却不像寻常渔户那样随意,而是带着一种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船从舢板的侧面经过。那人没有动,目光随他们的船移动了一段,然后收回,继续蹲下去收挂在舢板边的一截网绳。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上来。船行出十余丈后,身后传来一记极轻的声响,像是竹竿磕在木舷上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那灰衣人正弯腰在舢板上摆弄着什么,没有抬头。
矮瘦男人没有停船,但掌篙的手稳了稳,说:“他不是在收网。”
林晚晚问:“那他在做什么?”
“他在看我们的船。”矮瘦男人说,“他的网根本没有下到水里,绳头上没有水草的痕迹。他是在那里,等着看谁从这条水道经过。”
林晚晚的目光停在那条渐渐变小的舢板上。那人已经弯腰坐回船舷,姿态恢复到他们刚见到时的样子——一动不动,像一截浮在水面上的木头。
她没有让矮瘦男人停船,也没有让他回去问那人是谁。船继续沿着水道向南,穿过一片密密的芦苇,青渚泊的深处在眼前展开。她收回目光,心绪却未完全平复。方才那个灰衣人的眼神,像是认识她,又像是在确认她——这个人是否会出现在接下来的路上,她说不准,但她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