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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沿岸火光

夜色完全合拢的时候,船已经行至青渚泊正中。水面在这里变得极其开阔,四望无岸,只有远处偶尔露出一点黑影的苇洲。矮瘦男人放慢了撑篙的速度,竹篙入水不再用力推船,只用来保持方向——船上任何多余的水声,在这样空旷的水面上都会传得很远。

陈九坐在船尾,将桨横放在膝上,没有划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南岸的方向。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天幕是暗蓝色的,岸线的轮廓模糊成一条深灰色的长带。他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看见了——岸上有人。几点火光沿着南岸移动,不紧不慢,像是在搜索什么。

林晚晚伏在舱内,将包裹贴着胸口,下巴抵在布面上,看着那几点火光。火光移动得不快,每隔一阵便停下来,像是在查看地面或水面上的痕迹。如果他们沿着南岸一直搜到天亮,就会搜到这附近。

矮瘦男人没有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隔得太远,还看不见我们。但再靠近就不一定了。”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火光移动的方向,心里在快速判断。灰衣人说过,青渚泊南缘有一道废弃的闸口,闸基露出水面,船底容易被刮。追兵如果已经盯上这条水路,也会在沿岸的旧渡口和闸口布人。方才那几支火把移动的方向,正好就是那片闸口的位置。

她低声说:“不走南岸。能不能从东面绕过去?”

矮瘦男人静了片刻,竹篙在水底轻轻探了一下:“东面水深,船能走。就是要多走两三里水路,而且东面没有参照,夜里容易偏。”

林晚晚想了想:“包里有干粮,有盐。多走两三里不碍事。”

矮瘦男人没有追问。他换了手,将竹篙从水中提出,把船头缓缓拨向东方。船偏离主航道,进入一片更开阔的水域。水面上的波纹变得极细,像是他们驶入了一片更安静的水面。

船朝东行了大半个时辰。岸上的火光慢慢移到船尾方向,远了,但始终没有熄灭,仍然能看到那条沿着南岸移动的光带。林晚晚没有回头去看。她从包裹里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三份,递给矮瘦男人和陈九,自己也咬了一块。干粮已经硬了,她含在嘴里慢慢嚼着,让它一点点化开。

嚼到一半,她停住了。银白色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透出来,铺在水面上,像一条光路。光路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黑线——水面上浮着一根长条状的硬物,露出水面一线脊背。

她轻声说:“前面有东西。”

矮瘦男人也看到了。他放慢船速,探出竹篙,轻轻触了一下那道黑线——篙尖传来硬实的木头触感。他顺着黑线划过去,水面下隐约透出更大的轮廓:一段半沉半浮的木头,横在水面上,两端都没入水中,像是被人放置在此。

“沉木。”他低声说,“堵路的,卡着水道。”

他没有立刻动它。蹲在船头看了片刻,将竹篙斜插入水,贴着木头下方轻轻一撬。木头在水中翻滚了一下,露出水面的部分更多了——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刮痕,刮痕边缘挂着几缕麻丝,像是最近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刮过。

林晚晚的目光落在那道刮痕上,心里微微一沉。最近有船从这里过,速度不慢,船底刮过这段沉木,留下这缕麻丝。那船是过去了还是沉了,她不知道。但这段沉木出现在这片偏离主航道的水面上,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事。

矮瘦男人将竹篙抽出:“木头不重,是枯木。不算完全堵死,船底浅,可以贴着水面慢慢划过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船底可能会刮到——要就着木头的缺口过。”

他仔细看了一下位置,将船头调整到与沉木成一条斜角的角度,然后缓缓推篙。船身贴着水面无声地滑向那道缺口。林晚晚微微屏住呼吸,感受到船底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像是船板擦过木头表面,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吱呀声。她能感觉到船底穿过缺口的那一瞬,木板与木头之间的压力——只要再偏一寸,船底板就会被卡住。

船身通过了。矮瘦男人收回竹篙,重新将船头拨回向南的方向。陈九握着桨的手微微松了松,低声说:“过了。”

林晚晚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段沉木在月光下的轮廓。它静静地横在水面上,像一条沉睡在水中的旧疤。她没有再说话,重新抱起包裹,将下巴搁在布面上。但她心里记下了这段沉木的位置——如果以后还需要从这条水路回头,她至少知道这里有一道障碍。

船继续向南。前方水面重新开阔,月光完整地铺在水面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路径。矮瘦男人没有停船,沿着月光的方向继续滑行。东面的航道比预想中顺畅,水底没有暗障,竹篙探下去,每一次都是干净的沙泥底。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水面的颜色变了。月光照在水面上,除了银白,还多了一道深色的条带——像是从水面下透上来的暗色影子,横在水道前方。矮瘦男人放慢速度,用篙尖探了探那截暗影。篙尖磕在硬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收了篙,低声说:“闸基。到了。”

林晚晚从舱内直起身,朝前方望去。月光下,那道废弃的闸基横跨水面,露出水面约莫一尺高,表面覆满青苔和水垢。闸基中央有一道缺口,宽约一船半,像是旧年被人为凿开的通道。缺口的边缘长着茂密的松蔓,垂入水中,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阴影。

旧人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从右边岔道进,走到头看到三棵歪柳树,树底下有东西。

矮瘦男人探篙试了试闸基缺口两侧的深度,确认无碍后,将船缓缓穿过那道缺口。船身经过时,船底擦过闸基边缘的水苔,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一段长长的低语。船过后,水面上的月光重新铺满。

闸基南侧的水域比北侧浅了一些,视野骤然开阔。水道在这里分成了几条,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矮瘦男人收了篙,等着林晚晚指方向。月光下,那些分叉的水道看上去大同小异,只有其中一条的岸边,隐约能看到几棵低垂的树影——不是芦苇,是柳树。

林晚晚盯着那几棵柳树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右边那条。那几棵树的位置,跟他说的一样。”

船转向右边那条水道。行约几十丈,柳树的轮廓渐渐清晰。三棵歪柳树从水边斜长出去,树干倾覆在水面上方,枝条垂入水中。树根处的岸泥被水流冲刷得光滑裸露,在月下泛着暗色。矮瘦男人将船停在柳枝垂拂的边缘,竹篙探入水底感受了一阵,说:“水不深,稳得住。”

陈九沿着船舷探过身去,拨开垂入水面的柳枝,寻找旧人说过的桩基。黑暗中看不分明,他的手指在水下摸索,掠过湿滑的岩石和淤泥,忽然触到一根硬直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被人打进泥底的木桩。他攥住那根桩,用力往上拉了一下,桩身纹丝不动,但桩顶附着的一个东西被他拽松了。

他抽出水面——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扎成拳头大小,绑在桩顶。油布外缠着细麻绳,还系着一块小石头,让它沉在桩脚的水中。他拧了几下,拧掉麻绳,打开油布。

里面包的不是物品,而是一张纸条,字迹与之前桥洞里竹管中的那张极为相似,但这些字更大,落笔更稳:“闸基南行七里,有浅滩连岸,可登岸。滩上有旧船坞,坞中屋废已久,但屋底有地窖。可歇一夜,待追兵过。”

林晚晚看完纸条,没有立刻说话。她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水面。七里,一个可以登岸的地方,一个废弃的船坞,一个能藏人的地窖。

她将油布重新卷好,放回水中,压回桩脚的位置。然后她轻声说:“走吧。天亮前赶到那里。”

矮瘦男人没有多问,竹篙重新入水,船从柳树下缓缓驶出。三棵歪柳树的枝条在船身经过时低拂过篷顶,又轻轻弹回原位,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渐渐散尽。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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