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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浅滩废棚

离开三棵歪柳树之后,船行得比之前更快。水面开阔起来,月色低低地铺在河面上,没有苇墙遮挡,也没有沉木暗桩探底的顾虑。矮瘦男人撑篙的节奏很稳,竹篙入水几乎不带声响,船身贴着水面滑行,像一条无声的鱼。

林晚晚坐在舱内,没有睡。她把包裹抱在怀里,目光望着前方水面上月光铺出的那条光路。七里水路,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每隔一阵便看一眼岸线的轮廓,确认方向没有偏移。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水色起了变化。月光下,前方的水面由深墨色渐渐转为浅灰,像是水底的泥色慢慢泛了上来。矮瘦男人放慢撑篙的节奏,用篙尖探了一下水底:“浅了。前面就是浅滩。”他顺着水色变浅的方向缓缓推进,岸线的轮廓逐渐清晰——一片低平的岸滩伸入水中,滩上没有芦苇,只有稀落的荒草和几棵矮树。岸上隐约立着一座黑黢黢的建筑,低矮,塌了一角,像一间废棚。

矮瘦男人没有急着靠岸。他将船停在距岸边两丈开外的水中,蹲在船头,目光扫过岸上的建筑与滩涂。月色下,岸边的淤泥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从水中延伸而上,消失在荒草丛中。他仔细看了一阵,低声说:“有马蹄印。新鲜的。”

陈九的手握紧了桨,压低声音:“追兵?”

矮瘦男人摇头,指了指马蹄印的方向:“只有两匹马,从滩上下来,走到水边,又原路折返回去。没有停留,没有散开搜索的痕迹。”他顿了顿,“若是追兵踩点,不会只走这一条线。这是有人来送东西,送完就走了。”

林晚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岸上那座废建筑。她把包裹系紧,说:“先上去看看。”

矮瘦男人将船靠到岸边,自己先跳下船,靴子踩进浅水里,稳住船身。陈九跟着跳下,接过船头的缆绳,系在岸边一棵矮树的根上。林晚晚最后下船,脚踏进浅水时感到淤泥往下陷。她稳住身形,跟着矮瘦男人朝那座废建筑走去。

建筑实在称不上是屋,更像一个船坞的棚屋——几根粗木柱撑起半边坍塌的屋顶,四周的板墙朽了大半,露出内里的骨架。靠水的一侧有一道宽大的豁口,像是当年方便小船拖入修理的坡道。地上散落着朽木、碎瓦和干枯的草叶。矮瘦男人没有径直走中间,而是沿着屋墙根部绕了一圈,在一处堆着朽板的角落停下。他蹲下身,伸手拨开那堆朽板——底下露出一块木板,约莫三尺见方,四角各有一颗铁钉,钉帽锈迹斑斑,但木板边缘干净,像是时常被人揭开。

他扣住木板边缘,掀开。底下是一道窄窄的土阶,向下延伸,黑黢黢地看不见深浅。一股干爽的土腥气从洞中涌出来。他侧身下去,脚踩在土阶上,两步便到了底。片刻后,土阶下方的黑暗中亮起一点昏黄的光——他摸到了火折子,点燃了什么东西。

“下来吧,能住人。”他的声音从地窖里传上来,不响,但清晰。

林晚晚沿着土阶走下去,落脚时踩到了坚实的土地。地窖不大,约莫一人半高,三丈见方,地面干燥,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草堆上叠着两块旧布。靠墙支着一张矮木板,板上放着一只陶碗、一个水囊和一捆油纸包着的干粮。地面干净,物件齐整,不像荒废多年的样子。

林晚晚蹲下,拿起那捆干粮,掀开油纸看了一眼——几块干硬的麦饼,用油纸紧扎着,掰开一块,里头的面芯还没有霉变。她放下干粮,目光落到干草堆旁的一件东西上。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旧木牌,表面覆了薄薄一层灰,字迹仍能辨认——一个“沈”字,刻痕深而清晰,边角已被摩挲得圆润。

陈九跟下来,看见那块木牌,怔了一瞬:“这里真是沈家的。”

林晚晚没有回答。她将木牌放回原处,没有带走。她在地窖里走了一圈,检查了四周的土壁与头顶的木板——土壁干燥,没有裂缝,木板结实地搭在梁上,不会轻易塌陷。她点了点头:“可以歇到天亮。”

矮瘦男人上去,将木板重新盖好,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痕迹,才折返下来。他在干草堆旁坐下,没有躺,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陈九也在角落里坐下,拧开水囊喝了一口,递给林晚晚。林晚晚只喝了一小口,将水囊放回原处。

她没有睡。她解开包裹,在昏暗的光线中取出那两卷账册和青石板。她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确认纸页没有受潮、字迹没有晕开。又将青石板上的字迹与账册上的笔迹重新对照了一遍,指尖顺着笔画慢慢滑过,确认没有磨损,没有缺失。然后她把信物与账册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她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土壁,望着头顶虚掩的木板。木板边缘漏进一线月光,细得像一条银线。她忽然想起那些夜里在偏棚中看到的月光,也是这样细的一条线。那时她还在犹豫,是走猎户小路还是旧渡口。而现在,那点犹豫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这条水路不是她选的,但它带着她一路向南,穿过烂苇子、穿过青渚泊、穿过废弃的闸基,一直到这里——这片浅滩上的旧船坞。她不需要再去判断这条路对不对了。沈家的旧人已经用一节断桩、一只木盆、一个暗号、一包盐告诉她,这条路是对的。

她闭上眼,没有睡着,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外传来一声响动。她猛地睁开眼睛,手按在包裹上。矮瘦男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靴边的匕首上。陈九也从角落直起身来。

那声音来自远处原野——一声马嘶,短促而尖利,随即被人闷住,像是有人在马头上捂了一把草。接着是第二声,更远一些,然后是零星的马蹄声,从东北方向经过,没有朝船坞靠近。

三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窖里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心跳。马蹄声持续了一阵,渐渐往东南方向移去。林晚晚的指节在包裹上微微泛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矮瘦男人才松开匕首,侧耳贴在木板下方听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推开木板,翻身出去。

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林晚晚站在土阶下方,看不见地上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极轻的脚步声绕着地窖周围走了一圈,继而一抹身影出现在土阶上方:“走了。”

他从土阶下来,抖掉靴底的泥,声音不高:“往东南方向去了。我在滩边看到了火堆的余烬,人不少,至少七八匹马的脚印,没有散开搜索的痕迹,是列队通过的。他们以为我们会往东靠城,暂时没往这条水道上搜。”

林晚晚轻轻舒了一口气。后背透着一层薄汗,凉凉地贴在肌肤上。她挪了挪位置,将包裹重新抱紧:“还有多久天亮?”

“一个多时辰。”

她想了想,说:“那不急。等他们走远一些,天亮前我们上船。”

她没有再躺下,就坐在干草堆上,抱着包裹,望着木板边缘漏进来的那线月光。夜风从木板的缝隙中渗进来,又渐渐稀落。远处火堆的余光在天际线上一点点淡下去,慢慢融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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