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光线比夜更深。木板缝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四周的黑暗变得浓稠而均匀——这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林晚晚靠坐在干草堆上,怀里抱着包裹,没有睡着过。她的呼吸平稳,但意识始终清醒,每隔一阵便侧耳听一次地窖上方的动静。虫鸣从密集到稀疏,夜风在经过某个转折后变得安静,空气的湿度也在变化——天快亮了。
矮瘦男人从墙角站起来,动作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土阶下方,侧身听了片刻,然后推开木板。晨光还未来得及涌入,地窖口只见一片灰蒙蒙的暗色。他翻身上去,脚步在棚屋里走了一圈,又在外面停了片刻,然后回到土阶上方,低声说:“没动静。晨雾起来了,现在出发正好。”
林晚晚起身。她没有立刻上土阶,先蹲下身把干草堆里那块“沈”字木牌重新放正,再把地上散落的干粮油纸收拢,扫掉水囊边洒出的水迹,将地窖恢复了他们到来之前的样子。然后她取下插在船上的长竿——矮瘦男人已经把船从岸边推入水中,船身浮在水面上微微起伏。晨雾从水面升起,将岸上的树影和船坞的轮廓都溶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陈九从地窖里提出剩余的干粮和那罐盐,放进舱内,又去船头将缆绳从树根上解开。他刚松开绳头,忽然停住了——他蹲在岸边,低头看着晨雾下滩涂上的泥地,低声道:“有马蹄印。从我们地窖头上来过。”“岸上?”
他面色平静地补了一句:“不下水,只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朝南看了。然后原路退回。”
这句话让三人都沉默了片刻。一个人骑马来到他们地窖上方,站在岸边朝南望了一眼,然后离开——他是在看船坞,还是在确认这里有没有人?如果他是追兵,这附近的地窖一定会被查。但他没有查,也没有留下兵卒看守。
他看的是什么?
林晚晚没有更多的,只是弯腰把包裹放进舱板,指尖触到包裹上那道旧布边时,她稍微放慢了一点动作:“不管他看到了什么,我们已经走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串马蹄印听的。
矮瘦男人没有接话。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船底和船舷上的缆绳,将竹篙探入水底,推了一下岸边的泥地,船身缓缓离岸,滑入水面上的雾中。岸上的荒草、树影和旧船坞在身后一点点变淡,隐入灰白的雾气,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们没有在岸边留下太多东西,除了船底压过的一线水痕,正被涌起的雾气一点点盖上。
船行出不到半里,矮瘦男人的竹篙忽然慢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左侧岸边——晨雾中,几丛芦苇有一处明显的折断痕迹,断口参差,像是被马身擦过。岸泥上印着密集的马蹄印,其中几枚蹄印的方向是从岸上斜向水边来的,像是有人骑着马走到水边,朝水面看了一会儿,又折返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把竹篙换到了另一侧,将船头微微拨向靠右更远一些的水面。
林晚晚也看到了那片折断的芦苇和蹄印。她想到了昨夜那一阵马蹄声。那列追兵经过这里时,曾有人离队走到水边查看——但他只看到一片水面和一层雾。他没有看到他们,也不知道水道深处有一座旧船坞和地窖。
她收回目光,把手中的包裹带子重新扎紧。船无声地从那段河岸旁驶过,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停下来。竹篙入水的角度比刚才更浅,带起的水声更小了。晨雾并没有散,反而在船行过的后半段更浓了些,水面完全被白色覆盖。
陈九从船尾摸到那只油纸包,捏了捏,确认干粮还在。他放下油纸包,目光扫过水面,忽然压低声音:“前面有船。”
晨雾中,前方的河湾处,一团黑色的轮廓正在水中微微晃动。林晚晚透过雾气看了一会儿,渐渐辨认出那是一艘乌篷船的船顶。船横在水湾中央,没有帆,没有桨声,船头略微朝向他们的方向,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段时间。
矮瘦男人放慢了船速,但没有停。竹篙入水的动作带得极稳,船贴着水面缓缓接近那艘乌篷船。距离缩短到几丈时,船上人影的轮廓渐渐清晰——一个人蹲在船尾,背微微躬着,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他戴着一顶旧草笠,笠檐压得很低。那人的一只手搭在船舷边,手指覆在一根竹篙上,没有收篙入水,也没有举起来。他只是蹲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两船擦肩而过时,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搭在船舷上的那只手,移向竹篙——只是按住,没有挑水。他没有抬头,没有出声,也没有让他们停船。那顶旧草笠下,像有一双眼睛透过笠檐的阴影,在雾气中追着他们的船行过。
林晚晚没有转开目光,也没有与那双眼睛对视太久。她的手指在包裹边缘微微收紧,但呼吸没有乱。船从乌篷船的侧后方平滑地驶过,竹篙轻轻拨入水面,带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水音,又归于平静。
驶过约莫二十丈远后,陈九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艘乌篷船仍然停在水湾中央,人影还蹲在船尾,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划船,没有移动。像一截枯木,定在雾中。他回过头,有些拿不准地说:“那人,没有动。”
矮瘦男人没有停船,也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不是追兵。”
林晚晚没有问为什么。追兵不会这样安静地蹲在一艘乌篷船上,看着一艘经过的船驶离而不发一声。那人更像是来看一眼什么人——确认他们的方向,或者只是确认他们仍在移动。想到这儿,她心里稍定了些。她没有回头。手从包裹上松开,指尖的凉意慢慢退去。
晨雾在船行过河湾后渐渐变薄,水面上露出一线泛白的光——天已经亮了。河岸两边的树影慢慢显现出来,晨光从雾层的缝隙中透下,落在船板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铜牌上的刻痕,然后把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