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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岸草拖痕

天光从雾层的缝隙中透下来时,水面上的景色像是被慢慢洗过一样,从模糊变得清晰。雾散了,河岸两侧的树影显露出真实的轮廓——不再是灰白的暗影,而是一片晚秋的杂树,叶色有黄有褐,在晨光中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水道比昨夜宽阔了一些,水流放缓,竹篙探入水中,带起的水声也变得轻柔。

陈九放下桨,把昨夜那只陶罐从舱角取出来,掀开油纸看了一眼盐包,又裹好放回原处。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轻,目光不时扫向左岸。左岸的滩涂上,有一片草被压弯了,不像是自然倒伏的形状,更像是什么东西曾经拖过地面。他没有说话,但矮瘦男人已经看见了。他把竹篙交给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按在靴边匕首的柄上,但船速没有变。

船又行了大约一里水路。那道被压弯的草痕渐渐消失了,岸边的地形也从低平滩涂变成了一段土岸,岸上长着几棵老洋槐,树干歪斜地伸向水面,根部的泥土被水淹了一半。水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角落形成一片静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断枝,像是被水流带到这里积下来的。

矮瘦男人在拐弯处收了竹篙,让船贴着拐弯的内侧缓缓滑过。过了弯,视野一转,前方的水面骤然变宽了——那条细窄的水道在这里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河水比水道中浑一些,流速也快了一些,带着秋汛后的泥沙色。两岸的植被也变了,不再是密密的芦苇和杂树,零星的灌丛后隐隐有大片农田的痕迹,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两座坟包和歪斜的墓碑。

林晚晚注视着前方那条宽阔的河道,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水色和流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条河的流向是朝西南?”她问。

矮瘦男人点了点头:“西南偏南。水流比水道里急,船速能快一些。但河面宽了,岸上如果有人,看得也远。”

林晚晚明白他的意思——从那条隐蔽的水道汇入这条大河,意味着他们从一个追兵不容易注意的缝隙,转入了一条可能被人看见的明路。但一直待在窄水道里也不现实,前面河道越走越窄,最后可能会断在一片沼泽里。放弃窄水道,汇入大河,是迟早的事。

“能不能靠边走?”她想了想,“贴着右岸,离岸近一些,万一有动静,能靠岸。”

矮瘦男人没有反对。他调整了船头方向,将船拨向右侧河岸一侧的水域。船身进入大河后,明显感觉到水流推动船底的力量——比水道中快了不少,竹篙入水,需要多用一些力才能控制船的方向。

沿着右岸行了一阵,岸边的农田渐渐多了起来。有的田里还长着没有收干净的稻茬,有的已经翻耕过,露出深色的土垄。田埂上隐约有一行脚印,看方向是沿着河岸朝下游走的。陈九盯着那行脚印看了看,没有出声,但把桨从船尾移到了手边。

走了大约两里水路,前方的河岸上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河神庙——更准确地说,是一间半塌的砖屋,门楣上残留着半截灰塑的瓦檐,门前有一棵老樟树,树冠巨大,枝叶垂到水面上。庙前有一片石板铺成的小码头,码头边沿长满了水垢和青苔,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矮瘦男人没有靠岸,只是从河心处多看了一眼那座河神庙。船行至庙前时,他从船舱上站起来,目光扫过庙门和树根周围的地面,又慢慢坐下,竹篙稳稳地插回水中,没有停留。

林晚晚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那座庙。门前的石板上积着落叶和淤泥,不像是近期有人走过的痕迹。她收回目光,没有问。如果那座庙里或庙附近有沈家的痕迹,矮瘦男人会注意到;他没有停船,说明那里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或者那并不是他们需要停留的地方。

船从河神庙前驶过后,河面上开始出现往来船只的痕迹——远远的水面上,一艘平底货船正沿着河心向下游驶去,船上堆着高高的货包,船尾坐着一个摇橹的人影。货船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但它的出现,意味着这条河上并非只有他们一艘船。

林晚晚看到那艘货船,并没有紧张,反而觉得安心一些——有来往的商船,说明这条河是条正常通行的水路,岸上不会轻易设卡查船。他们混在河上的行船里,就像一滴水混进河流里。

矮瘦男人显然也是这样判断的。他没有刻意回避那艘货船,保持着一个正常行船的速度和方向,甚至调整了船身的角度,让自己显得更像一艘赶路的农家小船。船与货船的距离越来越近,能看清货船尾部的绳桩和堆叠的麻袋,甚至能听到船上偶尔传来的说话声。矮瘦男人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躲避,就这样沿着右岸不紧不慢地划着,让货船从左侧擦过,带起一阵起伏的水浪,像路上相遇的两辆马车。

货船过去后,河面上又恢复了平静。水流依然不急不缓地向西南流去,船在其中稳步前行。矮瘦男人没有问林晚晚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下一个要经过的地方在哪儿。他只知道她手里有一枚铜牌,那条隐藏在水道中的沈家旧线,正在沿途像一个接一个的路标一样,指引着他们前行的方向。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河岸边的农田渐渐被一片杂树林取代,岸上的地势也开始起伏,形成一道缓坡。缓坡顶部的树丛间,隐约露出一段被藤蔓爬满的屋脊和斑驳的白墙,像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宅院,孤零零地立在河岸高处,俯瞰着这段河道。

林晚晚的目光落在那座宅院的轮廓上,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她没有说话,但矮瘦男人已经看到了那座宅院。他将竹篙缓了缓,让船在水面上漂浮着,朝那座宅院的方向望了片刻。

“要走上去看看吗?”矮瘦男人问,没有回头。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暮色还没到,天光大亮,但从水路到那座宅院之间,是一片茂密的杂树林,看不清楚路况。那座宅院的位置太高了,恰好俯瞰着这段河道——如果有人在里面,从窗口就能看到河面上所有来往的船只,包括他们。她想了想,说:“暂时不过去。等天黑再说。”

她没有收回目光,一直望着那座宅院的轮廓,直到船头转过下一道弯,那抹白墙被树影完全遮住,才将视线落回河面。她心里清楚,那座宅院没有出现在沈家旧人的指引中——没有纸条提到它,没有记号标注它。它只是一个沿途看到的建筑,也许值得一看,也许只是一个废弃的旧屋。但那根顺着沈家暗线铺下来的线索,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断过。路标会出现的。她这样想着,把包裹带子缠在手指上,绕紧了一圈。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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