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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柳湾暗哨

天黑得比预想中更早。船行至宅院下方那道河湾时,暮色已经沉成一道暗紫色的剪影,压在水面上,像一层尚未落尽的薄纱。林晚晚让矮瘦男人将船停进一处被垂柳遮掩的浅湾,柳枝几乎探进水里,密匝匝地垂下,把船身遮得严严实实。

矮瘦男人没有急着动。他蹲在船头,目光扫过岸坡那片杂树林,侧耳听了一阵虫鸣,确认林中没有惊鸟声后,才低声道:“我先上去看看路。”

他下船时几乎没有水声。靴子踩进湿泥,步子压得极轻,几步便隐入树影之中。林晚晚和陈九坐在船上,谁都没有说话。陈九将桨横搁在膝上,手掌虚握着桨柄,像一张随时会绷紧的弓。林晚晚抱着包裹,目光锁着岸上那片树影,耳朵里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风扫过叶梢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树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不似鸟鸣,更像人唇间压出的哨音。这是矮瘦男人与她约定的信号:安全,可以上来。

她轻轻碰了一下陈九的肩,两人先后下船,踩上泥泞的岸坡。林晚晚的脚陷了一下,她稳住身形,拨开挡路的枝条,循着一条几乎辨认不出的旧径向上走。杂树林里的路面覆着厚厚一层荒草和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走了大约百步,地势渐高,树影疏朗起来。那座宅院的轮廓从夜色中浮出,比从河上看时更显破败——正屋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梁架,院墙上几处豁口,墙根的青苔已爬至半人高。

矮瘦男人站在院门一侧的阴影里,见他们上来,压着嗓子道:“屋子是空的,我转了一圈,没有活人的痕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库里有人待过,时间不算太久。”

林晚晚跟着他走进院门。院里的荒草没过了脚踝,但有一片草明显被踩倒过,倒伏的方向从院门直通正屋侧面的偏房。她没有急着进偏房,先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掠过屋脊、墙头和几处可能藏人的角落,确认没有移动过的痕迹后,才随矮瘦男人走向偏房。

房门虚掩着,一推便开。屋里很暗,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落成几道灰白的光柱。矮瘦男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捏在手中没有打开,只借窗外那几缕光辨认屋内的轮廓。屋角堆着半垛干草,草面被压得平整光滑,凹陷处恰好是一个人躺卧的形状。干草旁的地面上散着几粒米渣——米粒已经干硬,颜色泛黄,像是几天前掉落的。

矮瘦男人蹲下看了看那几粒米渣,又看了看干草的凹陷程度:“至少在这里待过一晚,不超过三天。”

林晚晚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天之内,有人在这座废宅中住过——但那人不是追兵。追兵不会这样安静地待在一座废弃宅院里,不点火,不留声响。更像是沈家的旧人,一路沿水道而行,提前确认这一段没有危险后,在这里歇了一夜,再继续向前。

她没有在偏房多留,转身走回正堂。正堂的屋门已掉了半扇,剩下那半扇歪斜地挂在门轴上,吱呀作响,像一个疲惫的老人。她小心绕过门轴,跨进屋内。月光中,正堂的布局一目了然——正中一张方桌,桌面落着厚厚一层灰;墙边一条条案,案上搁着一块黑漆牌位,字迹早已模糊。左右两间厢房的木门都紧闭着,门板上覆着灰尘和蛛网。

她没有先去看两间厢房,而是站在堂中央,环顾四周。她注意到条案后方那面墙的颜色与别处不太一样——那里有约莫三尺见方的墙面,灰皮略微泛白,与周围暗暗的墙面形成一道极浅的色差。她走到墙前,用手掌轻轻沿墙推压了一遍。推到某一处时,指腹下的灰皮传来一丝细微的松动——不像坚实的墙体,倒像一层薄泥覆在木板上,底下藏着空隙。

她回头看了一眼矮瘦男人。他走过来,伸手在那处墙面上按了按,从靴边抽出匕首,刀尖沿着那道缝隙轻轻一划。薄泥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块暗色木板。木板边缘没有钉死,他用刀尖撬开一条缝,手指扣住边缘,将木板轻轻抽出。

墙内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空腔,里面放着一只旧木盒。盒面落着灰,没有上锁,盒角却无磨损的痕迹——放进去的年代不算太久。林晚晚将木盒取出,放在桌上打开。

盒底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搁着一张薄绢——已泛黄,折成四折,边缘起了一圈毛边。她展开绢面,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画着一幅水路的示意图,线条虽粗,标注却极为清楚——几条河道、一段窄水道、三个圆圈、两处交叉符号。她沿着线条逐条看去,辨认出他们刚刚走过的路线:从青渚泊南缘的闸基起步,向南延伸出一条干道,经过三棵歪柳树、旧船坞,汇入大河,再穿过一片杂树林——正是他们走过的那条路。而在他们此刻所在的宅院位置,图中画了一个圈。圈旁标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一口井的简笔画。

她将这个符号记在心里,折好薄绢,放回油布中,但没合上盒盖,而是将木盒直接揣进包裹里。

屋里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矮瘦男人从门外快步进来,压低了声音:“院外有条小路通到河滩,路口的泥地上有马蹄印。马蹄印很窄,是快马,不止一匹。”他顿了一顿,“还有一截断掉的鞭穗——皮条的,旧了,但断口是新的。”

林晚晚听完没有说话。追兵确实来过这一段,但没往里深入。马蹄印和鞭穗所在的位置,在宅院外围、靠近河滩的那片杂树林边缘。再往里,杂树密得像一堵墙,马根本进不来。追兵大约只在树林外张望了一下,判断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便折返了。

但她心里清楚,不能久留。

陈九在屋外轻声招呼他们下去。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摸到了后院——那里有一口井,井沿青苔厚积,井壁石面斑驳,覆着一层湿滑的水痕。陈九蹲在井边,说:“井壁上嵌着一条铁链,被青苔盖住了,我刚摸到。”

林晚晚走过去,探手入井,指尖果然触到一条粗粝的铁链,紧紧嵌进井壁内侧的砖缝里。她用劲向上拉,铁链绷得很紧,拉出约莫一尺后,末端连着一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从水面以下被拽了上来。

油布包不大,裹得很紧,外头用细麻绳密密扎了几道。她花了些力气解开绳结,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叠干净衣物,叠得齐整,散发着樟木的淡香;旁边一只黑色陶瓶,木塞塞着,拔开一闻——伤药,带着一股浓重的草木苦味;最底下还有一包干粮,比船坞里那包更厚实,用干荷叶包得严实,外头绑着细绳。

林晚晚看着那三样东西,没有立刻去拿。她沉默了片刻,才将油布重新裹好,压低声音说:“换上干净衣服,吃点东西,动作快。”

他们没有在宅院里生火。陈九把旧衣换下塞入包中,将新衣穿上身,干粮分给三人,在黑暗中就着井水咽下去。矮瘦男人从厨房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把那几粒干米渣冲走,又用手掌把偏房干草堆上的压痕拍散,恢复表面纷乱。林晚晚将正堂条案上的灰重新铺匀,把墙上的薄泥补回原处——不抹得太整齐,像自然脱落的灰皮。最后退出院门时,她蹲下身,在院门前的泥地上用手掌扫了几下,抹掉他们来时留下的脚印。

三人沿原路走回河湾。月亮还没升起,林中黑得彻底,但矮瘦男人的脚步稳而精准,像是已将这条路的每一道坎都刻进了骨子里。船从柳枝下无声地滑出,重新驶入夜色中的水面。水流托着船身向南,那座废宅的轮廓在树影间缩小,融化,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林晚晚坐在舱内,怀里抱着那只木盒,指腹在盒盖上轻轻掠过。薄绢上那条水路,已经在她心里铺展开来。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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