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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竿头旧布条

船从废宅下的河湾离开后,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水面。月亮还没有升起,河道上只有一层幽暗的微光,像是天光散去时遗留的余烬,贴在河面上,勉强照出两岸的轮廓。矮瘦男人将竹篙换到了左手,右手从怀中取出那张薄绢,展开一角,借着微光辨认。他的指腹沿着图上那道粗线慢慢滑过,停在某一处标记上,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河道。

“到了。”他低声说。

船恰好行至一处河湾,水流在这里放缓,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回水区。岸上是三棵老柳树,树根连在一起,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黑影,覆向水面。矮瘦男人将船贴着岸边缓缓滑行,目光在水面与河岸之间搜寻。约莫从柳树下游两丈远的地方,他的眼神停住了,竹篙探入水中,轻轻碰了一下水面下某个硬物。

“这里有根斜插的竹竿。”他说,压低声音,“竿头系着东西。”

他弯下腰,探出手去,沿着竹竿的位置往下摸索。竹竿斜插在水底,竿头被水淹到约莫一尺以下,上面缠着一缕褪色的布条——暗红,被水浸得颜色发褐,像是系了很多次,洗了很多次退下来的颜色。他用指尖捻了捻那缕布条,确认是旧绸,不是新挂上去的标记。

林晚晚接过手,将竹竿轻轻摇动了一下。竿根没有松动,像是插了许多年,被水泡得结实。她沿着竿身往下探,指尖在淤泥与水草之间触到一只硬物——一只深色的小陶罐,卡在竹竿根部与河底之间的缝隙里,罐口封着一层油布,扎着细麻绳。

她将陶罐从水底拔出,掂了掂,很轻。她拧开麻绳,揭开油布,将手指探入罐中——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被折成方胜的形状,边缘微微泛黄,但没有受潮。她将纸条取出,展开,就着水面那一线微光辨认上面的字迹。字与前两次所见相同——同样是那管旧笔,同样是那种收敛的落笔:前有浅湾通曹家渡,塘汛兵夜巡,勿靠西岸;东埂下有沉船可藏身,待漏三更后过。

林晚晚将这句话默读了两遍,记在心里,没有出声念出。她将纸条照样折好,放回陶罐,用油布封口,把陶罐放回竹竿根部的缝隙里,再用淤泥和水草盖了盖,恢复原状。

“塘汛兵在夜巡。”她低声说,将薄绢地图折好收回怀中,“前面有段浅湾通到曹家渡。靠西岸会撞上巡逻的塘汛兵。要绕到东埂那边,找一艘沉船藏起来,等三更过后再走。”

矮瘦男人没有说话,目光朝着她说的方向看去。河面在夜色中看不到曹家渡的影子,但他心里有数——塘汛兵夜巡,多在官道和渡口一带走动,他们骑马举火,动静不小,夜间隔着一两里地就能看到火光。

陈九的声音从船尾低低响起:“西北边上,有火光。”

矮瘦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色中,西北方向约莫三里地的位置,几点橙黄色的亮点正在缓慢移动。不是静止的灯火——它们在移,随着地形的高低起伏或者明或暗,排成一列,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往南推进。那正是塘汛兵举火夜巡的队形。

林晚晚看着那几点火光,对照纸条上的提示,心里已经明白了沈家旧人的用意。夜间举火巡至曹家渡,塘汛兵大约会在渡口附近停留一段时间。他们如果按正常航线走浅湾,正好会撞上这支巡逻队。但纸条上说,东埂下有沉船可藏身——那是在告诉他们,不要抢时间,不要绕路,先藏好,等夜巡过去再过。

矮瘦男人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判断。他没有调头,而是将船头微微偏向东南方向,贴着右岸向前滑行。船行不到一里,前方河岸的轮廓忽然收拢——一道极窄的汊道从主河道的侧边分出去,两岸的杂树几乎合拢在一起,树冠在头顶交缠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拱棚,水面在这里窄到只容一艘小船勉强通过。

矮瘦男人收了竹篙,换了桨。木桨入水,几乎没有声息——他把桨叶斜着切入水面,贴着船舷缓慢地划动,借着水流和桨的推力无声无息地穿过那道窄口。头顶的树影完全遮住了天光,船上漆黑一片,只有水里偶尔闪动一两下微弱的月光——那月还在云层后面,还没有升起来。

船在杂树与水面之间的缝隙中穿行了约莫半里水路。两岸的树根裸露在水面上方,像层层叠叠的骨架,贴着船舷擦过。林晚晚蜷在舱内,将包裹紧紧抱在怀中,低着头,避免枝条刮到脸颊。陈九蹲在船尾,用一只手护住船篷的骨架,另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感知水流的方向。

水道尽头,杂树渐渐退开,水面重新敞亮起来。前方是一片柳林,树影低垂,再往前是一片缓坡,坡上有一道暗色的土埂——东埂。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能看出埂下的水面与主河道不同,颜色更深,像是有一片静水湾。湾中堆着什么东西——几根斜翘的木骨,像是沉船残骸的骨架,大半陷在水中,船底朝天,覆着一片浮萍和水草。

矮瘦男人放缓了桨,仔细端详了那片沉船残骸。他将船从侧后方慢慢靠近,贴着沉船与埂之间的缝隙滑进去。沉船的船身刚好为他们挡住了通向外侧的视线——从正面看,他们的小船像是一堆更大的残骸的一部分,混在水草和柳枝的影子中,难以分辨。

他将船系在沉船骨架上,收了桨,把桨平放在舱板上。三人没有说话。矮瘦男人靠在船头,手搭在靴边匕首的柄上,耳朵始终对着外侧河道的方向。陈九坐在船尾,压低身体,将舱角那捆干草拉过来遮住船篷的轮廓。林晚晚抱着包裹,靠着舱篷的骨架,将呼吸放得更浅。

远处那几点火光仍在移动,但速度慢了下来——塘汛兵到达了曹家渡附近,正在渡口徘徊。偶尔有一两声低哑的人声从风中飘来,断断续续,分辨不清字句,只能听出那是一队人马上岸时发出的动静。

林晚晚微微侧头,透过沉船骨架的缝隙望向那片火光。火光在渡口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有人下马查看水边的痕迹。她的指节抱着包裹的布面微微收紧,但呼吸没有乱。过了许久,那几点火光的移动方向渐渐改变,从向南转为朝西——夜巡的塘汛兵离开了渡口,沿着官道折往西边去了。

火光离开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虫鸣从林中恢复,起初试探似的几声,随后又重新连成一片。矮瘦男人没有立刻动,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月亮升过柳梢,在河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路。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的光影,又抬头望了一下月色:“三更过了。”

他解开绳结,从沉船骨架的缝隙中缓缓将船推出。船身进入月光下的水面时,没有带起一点多余的水声。南边的河道在月光下敞开,暗色的水面反射着银白的光,像一条铺开的路,沿着东埂的方向继续向南。船行了,水面恢复了平静,沉船的黑影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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