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渗入水潭时,雾气正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林晚晚靠在舱篷的骨架上睁开眼,看见那个矮瘦男人已经站在驳岸上,裤脚沾着露水,显然已在周围走过一圈。
他见她醒来,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情况。
陈九也醒了。他没说话,只从舱角提起水囊递给林晚晚。她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又将水囊递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坐一夜而僵硬的腿脚。晨光下的水潭比夜里更显隐蔽——四周树冠几乎完全遮蔽天空,只在水面上方留出一线明亮的天光,将潭水映成一枚嵌在林间的浅色镜子。
她看了一眼泊在驳岸边的船。船身不大,正是他们从烂苇子一路乘到此处的旧船。船板已被水泡得颜色发深,篷顶的草席也旧了,但它陪他们走过了青渚泊、旧船坞、沉船藏身处,一直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再用了。她走到船尾,弯腰解开缆绳,将船从驳岸边推开,让它浮在水面上。
矮瘦男人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处置这条船。他跳上船头,帮她将船推入水潭边缘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三人一起用力,把船头塞进苇丛深处。芦苇合拢后,从外面几乎看不出里面藏着一艘船。矮瘦男人又扯了几把枯苇,斜搭在船篷上,让船的颜色与周围的枯黄融为一体。最后他将缆绳尾端系在一根树根上,拉紧——即使水位有变,船也不会被水流悄悄带走。
林晚晚把包裹背在背上,跳上驳岸。脚踩到实地的感觉比船上稳当,也让她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转换感——水路走完了,从这棵芦苇根开始,要用脚步丈量剩下的路。
水潭东南方向确实有一条路——说是路,其实更像被踩出来的荒径,两侧的野草几乎把路面盖住,只在中间露出一线被脚掌踩平的泥土。矮瘦男人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目光在地面和前方树丛之间来回扫视。每隔一段距离,他便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痕迹——有没有新鲜的脚印、有无折断的草茎、前方拐弯处有没有异样的影子。
林晚晚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取出薄绢地图又看了看。图上那条从水潭向东南延伸的细线,与眼前这条荒径的方向大致吻合。她对照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矮坡、树丛、远处一片灰绿色的洼地——确认没有走错,便将地图折好放回,继续跟着矮瘦男人的脚步。
约莫走了两里路,荒径渐渐变宽。两侧的野草低了,路面出现两条平行的辙印——雨后留下的车辙已经干了,痕迹压得不深,是轻便的板车,不是重载。矮瘦男人蹲下看了看辙印的宽度和压痕的深浅,直起身说:“这条路通着村子,走的人不多,但也算日常有人走。”
又行一阵,路变得更宽了些。前方隐约出现几棵掉了叶的柿树,树底下拴着一头驴,正在低头啃着一堆枯草。矮瘦男人放慢了脚步,没有停下,只侧身从路旁的树影下绕了过去,保持着一个均匀的速度,不慌不忙,像是走亲戚路上的人。林晚晚学着他的样子,走到柿树下时没有多看那头驴,低着头加快了步子。陈九跟在最后,肩上背着那包干粮,步子走得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常在这条路上走的人。
过了柿树,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前延伸,通往一片密集的树林;另一条向西南拐去,通向一片开阔的田地。矮瘦男人在岔路口停下,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截树枝,横在路口一侧的草丛中——不粗,约莫拇指粗细,断口是新的,断面发白,像是不久前被人踩断或掰断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观察周围的地面。断枝旁的泥土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是鞋底扫过泥面的刮痕,不深,也没有留下完整的脚印。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回到林晚晚身边,压低声音说:“有人在这里站了一阵。断枝是踩断的,痕迹是新留下的。但脚印分散,不像设伏,更像是有人站在这里看路。”
林晚晚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那截断枝,又扫了一眼前方的路。若有人在此停留观察道路,那他也是在摸清这条路上的动静——至于是要在路上堵人,还是只是在选择走哪条路,单凭眼前的痕迹难以判断。她没有犹豫太久:“路不变,照走。但不歇脚,不在开阔的地方停。”
矮瘦男人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继续向前。他没有走岔路口中那条更开阔的田埂路,也没有走更隐蔽的树林路——他保持着原来的方向,走在两条路的中间偏侧,贴着路边的草根,既不引人注意,也便于随时退入树丛。这样行进的节奏比之前稍快了一些,但姿态依然自然,像赶路的人不想耽误时间。
又走了约莫两里路,前方的视野骤然打开——一片低矮的丘地在远处收拢,丘地脚下是灰瓦屋顶和几缕炊烟。双槐镇到了。三人没有立刻进镇。矮瘦男人带着他们绕到镇外的一处树丛后面,蹲下,隔着枝叶的缝隙观察镇口的情形。
镇口比纸条上描述的还要热闹一些。一片泥地广场上停着几辆板车,车旁拴着骡子和驴,几个人蹲在车边抽烟闲聊。广场一侧搭着一间草棚茶摊,棚下摆着三四张粗木桌,桌上搁着粗陶碗和茶壶。一个妇人正在棚下忙碌,往灶洞里添柴。茶棚后面有几间低矮的泥墙屋,看不出是住家还是库房——纸条上说后院有槽桶,应该就是那几间泥墙屋的后面。
林晚晚看到了那间茶棚,也看到了通往棚后的路。她没有立刻起身进镇,而是收回目光,靠着树根坐下,把包裹放在膝上,等着日头往西偏一点。她没有说话,矮瘦男人和陈九也没有问。三个人在树丛的阴影里安静地等着,远处茶棚的炊烟升起来,像一切平常的午后。
她的指腹隔着衣料触到怀里的铜牌,感受着它微微的凉意,在心里将那张纸条上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