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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树根埋卷

日头偏西以后,镇口的板车少了几辆,蹲在车边抽烟闲聊的人也散了。草棚茶摊的妇人用抹布擦了擦桌面,把倒扣的粗瓷碗翻过来排好,又朝炉膛里添了一根柴。炊烟不再急急地冒,变成一缕细淡的青线,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上去。镇口安静了许多。

林晚晚从树丛的阴影里收回目光,将包裹解下来。她没有把整个包裹都带进镇子——里面有两卷账册、青石板、铜牌和这些天积累的纸条,这些东西不能跟着她一起出现在一个陌生镇的茶棚里。她蹲在树丛深处,将账册和青石板从包裹中取出,用油布裹好,塞进树根下一个浅坑中,上面覆上落叶和土,压实后看不出曾经动过的痕迹。铜牌她没有留下。她将它从怀里取出,贴身系在腰带内侧,贴着肌肤,用衣摆遮住。陈九将干粮和水囊从包裹中分出来,背在自己身上,把剩下的空包裹卷成一卷,塞进树根另一侧的缝隙里,掩好。三人身上的负重降到最低,看起来就像路过此地、想喝碗茶再赶路的普通人。

矮瘦男人先动身。他没有直接走向茶棚,而是从树丛另一侧绕出去,先沿着镇口外围走了一圈,才出现在广场边缘。他走到茶棚外的一张桌旁,没有急着坐,先站在桌边扫了一圈棚下的情形,又看了看那几间泥墙屋的方向。确认没有异常后,他坐下,背对着泥墙屋,面朝广场,把碗推到桌沿,等妇人过来倒茶。

林晚晚在树丛里又等了一小段,才站起身。她没有往茶棚方向走,而是先顺着镇口那条土路走进镇里,像是一个走亲戚的年轻妇人,在镇口犹疑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她在泥地广场边缘停了一下,朝茶棚的方向望了一眼,便兜了一个圈子,绕向茶棚后方的泥墙屋。

陈九在她之后动身。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茶棚外,挑了一张离妇人最近的桌子坐下,将肩上的干粮包放在脚边,用袖子擦了擦桌上的灰,扬声朝棚里喊了一句:“嫂子,来碗茶。”

妇人从灶后应了一声,提着茶壶出来。她往碗里倒了一碗粗茶,又看了陈九一眼:“赶路啊?”

陈九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对。打这儿过,去前面镇上找个亲戚。嫂子,这条道往南走到柳河镇还有多远?”

妇人随口应道:“三十里地,走快些太阳落山前能到。”她提着茶壶又往他碗里添了一碗水,转身回灶后忙去了。陈九不急着喝完,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啜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扫着茶棚四周的动静。

林晚晚绕到泥墙屋后面时,脚步已经放慢了。她装作在看路边的鸡群,目光却迅速扫过泥墙屋之间的过渡地带。茶棚后院不大——一片夯实的泥地,靠墙堆着几捆柴、一口倒扣的水缸,墙根下散着几个瓦罐。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只槽桶:木质的,半人高,桶身刷过桐油,但年头久了,桐油已经剥落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木纹。桶里堆着半桶烂菜叶和泔水,气味浓郁,苍蝇嗡嗡地盘旋。她走到桶边蹲下,没有先看桶内,而是扫了一眼前后左右——那一排泥墙屋的窗户都关着,没有探出人影。她伸手探入桶边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指尖在腐烂的菜叶和潮湿的渣滓中摸索。她摸到一样硬物——不大,长条形,裹着一层油布,塞在桶脚与墙根的夹角里。

她没有将油布包拿出来,而是先解开扎口的细绳,指尖伸进去探了探。触到的是布料——旧棉布,粗糙,带着浆洗后干硬的触感。她又探进去一点,摸到另一件东西:一小捆硬物,约莫小指长,用粗布包着,掂不出轻重,像碎银的形状。她的指甲又碰到了一角纸——叠得很薄,夹在衣物之间。

她把纸条抽出来,在手心里展开,低头看一眼。和前几次一样,字迹相同,墨色不浓,但落笔干脆利落:商路南行三十里至柳河镇,镇东有沈家老宅,可落一晚。她将纸条原样折好,没有放进衣袋,直接塞进了腰带内侧——与铜牌贴着,中间隔着衣料,没有任何被外人看见的可能。

然后她将油布包裹原样系紧,从缝隙中取出,塞进自己的外衣里,压了压衣面,确认看不出明显轮廓。她站起身,没有立刻走,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槽桶——烂菜叶和泔水被她的手指搅动过,边缘处有些渗出来的黄色浆水。她蹲回去,用脚将菜叶拨了拨,盖住被搅乱的痕迹,又用鞋底蹭了蹭地下的水渍,才转身走回茶棚前。

她走到陈九旁边那张桌边坐下,向妇人要了一碗茶。她没有说话,手指握着碗沿,低头慢慢啜着茶,目光低垂,像是走累了歇脚。陈九也没有看她,依然喝着自己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妇人闲聊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自然得像一个真的在问路的行路人。

矮瘦男人没有动。他坐在靠外侧的那张桌旁,手中端着一碗茶,碗沿几乎遮住半张脸。林晚晚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偏移——不是朝向她的方向,而是朝向广场的另一侧。她在抿茶的间隙,顺着他的视线余光看了一眼。

广场边缘的一棵柳树下,蹲着一个男人,身边搁着一副货郎担子——两头的筐都用布盖着,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他穿着一件褐色的旧衫,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帽檐压得很低,像是怕日头晒。一个货郎在午后找个荫凉处歇脚,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样子。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目光,每次扫过茶棚时都不停留,却每隔一会儿便抬起一点头,像在数着什么——不是在等什么人,是在打量过往的人。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她放下碗,从桌边站起来,像是歇够了,不紧不慢地朝镇口走去。陈九也把碗一推,叫妇人把茶钱算在桌上,提起脚边的干粮包,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矮瘦男人落在最后,等那两人走远了几十步,才放下碗,在桌上搁了两文钱,站起身,沿着不同的方向走出广场。他没有往树下的货郎方向看一眼,迈步的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像只是喝完茶继续赶路。

三人在镇外约莫半里的土路拐角处先后汇合。没有停留,没有说话,矮瘦男人只是放慢脚步让他们跟上,然后带着他们离开商路,拐进一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小径,绕了一个弯,避开了从镇口望过来的视线。

又走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无人跟随后,三人才停下。林晚晚从衣内取出那只油布包,解开绳结。里面是一整套旧衣——靛蓝的粗布短褂、一条深色的长裤、一双半旧的布鞋;一堆碎银,用粗布包着,分成几小块;还有那卷纸条。旧衣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但浆洗干净,没有补丁,像是故意选这种不起眼的旧衣——穿在身上,就像任何一个乡间农户的家里人。

三人没有多话,在路旁的野地里各自换上旧衣。林晚晚换上的是一件偏窄的靛蓝旧衫,袖口略长,她卷了一圈,用布带束了束腰,看起来像是走亲戚的村妇。陈九换上的是一件灰褐短打,肩线略松,但穿在身上反而更像赶路的人。矮瘦男人将那件旧衫套上,压低帽檐,没有说话,只伸手把换下来的衣服卷成一团。陈九接过,走到路边一口水塘边蹲下,将那团衣服连同几块石头一起沉入水底。水面涌了一阵浑浊,又渐渐平静下来,恢复如初。

林晚晚重新整理怀中的东西。铜牌贴身放着,账册和青石板用油布交叉缠了几道,塞进外衣内层的暗袋里,外层有旧衫罩住。她拍了拍腰间,确认看不出形状。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落在田野上,将他们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几道。她低声说:“走吧。天黑前尽量多赶几里。”

三人从野地里重新走回商路。旧衣在身,脚步不快不慢,像路上最常见的那种行路人。商路在前方延伸,路面平整,偶尔有一辆牛车或挑担的行人擦肩而过,没有人多打量他们一眼。远处柳河镇的方向,天际线泛着一层灰暗的暮色,正等着他们赶在天黑之前抵达。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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