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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洼地双马

商路在离开双槐镇后变得平整起来,两侧的田野逐渐开阔,落日将天边染成一抹浑浊的橘红。三人的脚步不快不慢,保持着行路人惯常的节奏。偶尔有牛车从身旁经过,赶车人歪在车辕上打盹,没有朝他们多看一眼。旧衣的效果比预想中更好——林晚晚穿着那件靛蓝旧衫走在路侧,手里挽着一只布包,像是去邻镇投亲戚的妇人;陈九背着干粮袋子走在前面,步子阔而不急;矮瘦男人压后,走几步便侧头看一眼来路的方向,姿态像一个习惯了走路的人,不显眼,却始终警醒。

走出约莫十里路,田野渐渐收拢,两侧的树影重新变得密集起来。路边出现一片荒芜的桑林,枝条干枯,叶子落了大半,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矮瘦男人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停,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桑林的边缘,扫向远处的一片洼地。

林晚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洼地边上停着两匹马——鞍具齐全,系在一棵枯柳上,马背上的汗还没干透,尾巴懒懒地甩着。缰绳系得随意,像是赶路人临时歇脚。但矮瘦男人的脚步没有放松,他的目光扫过那两匹马和鞍具上的痕迹,压低声音说:“鞍是官配的。”

林晚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放慢步子,让陈九走在她前面。她没有朝那片洼地看第二眼——那两匹官配的马说明附近可能有公差,或者是一些不便于在商路上露面的人在换马歇脚。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他们想碰上的。矮瘦男人没有改变路线,只是带着他们从路的另一侧通过,借着几棵老槐树的阴影与那片洼地拉开了一段距离。经过时,林晚晚没有听到洼地那边有人声,马也安静——应该只是拴着歇气,人不在跟前。

过了那段路后,天色又暗了一层。商路在前方分出一条支道,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隐约能辨认出“柳河”二字。陈九在路口放缓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晚晚点了点头,三人没有转向支道,继续沿商路主道向南。纸条上说的是柳河镇,而柳河镇的镇口,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又走了约莫两里,前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几道炊烟。暮色中,柳河镇的轮廓逐渐清晰——一片灰暗的屋脊浮在低矮的土墙后面,镇子不大,比双槐镇还小些,但房屋排列齐整,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聚落。镇口没有设卡,只是路两边各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几头牲口。

他们绕到镇外一处高坡上,蹲在灌木丛后面俯瞰镇子的格局。暮色里看不仔细,但能分辨出大致的街巷走向——镇子依河而建,东头的地势略高,有一片黑黢黢的屋瓦掩在树木后面,比其他民宅更密集,像是大户人家的院落。林晚晚盯着那片区域看了片刻,对照纸条上“镇东有沈家老宅”的描述,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没有急着进镇,而是等天色完全黑下来,镇口的走动声渐渐稀疏,才带着两人绕到镇东侧。那里没有正街,只有一条通往河边的窄巷,巷口堆着几捆柴草,脚下满是落叶和碎石,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的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宅院——不高,围墙已经斑驳,墙头的瓦片缺了一片,露出里面的泥坯。两扇木门紧闭,门板上铜环已经发绿,门缝里积着陈年的灰。

矮瘦男人先上前,侧身贴近门缝听了一阵,又蹲下查看门前的泥土——有几串脚印,是新的,从门前往巷口方向走,鞋底宽,步幅大,像是普通住户留下的。他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微微点头。

陈九上前,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门轴在暗处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声。他推出一道缝,先探身进去,片刻后从里面轻声说:“空的。没有住人的痕迹。”

林晚晚跨进门槛。院内比她预想的要小——一方天井,正屋三间,两侧厢房各一,墙角压着一口大水缸,缸沿落了厚厚的尘和落叶。她环顾一圈,看到正屋的门板也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照见屋内靠墙的一张旧桌和几条板凳。桌上没有灰尘,像是刚被人擦过。

她走进去,借着天光看清了桌上的东西——一只粗陶碗,碗中放着几枚铜钱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干粮旁边压着一片瓦,瓦下露出一角白纸。她抽出白纸展开,借着最后一缕暮色辨认:柳河镇东宅已备妥,可歇一宿。明日出镇后,折向西南行至白鹤渡,渡船为黑篷短艄,对渡口艄公说“寻沈家旧船”即可。灶屋有水,勿点灯。

她将纸条递到矮瘦男人手中,他看了一眼,走到灶屋门口,侧身望进去——屋里确实备着一缸水,缸沿搁着一只干净的木瓢。没有米面,也没有柴火,大概是怕生火时被外人注意到屋里有烟火气。

林晚晚关上正屋的门,在黑暗中靠着墙坐下,将那只油纸包解开分给三人。干粮是干的粗饼,嚼起来不太松软,但顶饱。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门边,透过门缝望着天井里那一小片夜空。月光还没有升上来,天幕是暗蓝色的,几颗星从云缝间漏出微弱的光。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但不近,像是镇子另一头的动静。

矮瘦男人没有坐。他在院子里仔细走了一圈,检查了墙头、屋顶和后门的位置。确认前后都没有人靠近后,他回到天井角落,靠着那口大水缸坐下,匕首搁在手边,位置正好能看到堂屋门口和院门两侧。陈九也找了院子靠墙的一处暗角坐下,包袱垫在背后,半阖着眼,耳朵没有完全放下。

林晚晚将那张纸条叠好,收进腰带内侧。她靠在门框上,望着天井里那片夜空,慢慢嚼着干粮。已经走了很远了。从淮宁府到青渚泊,从青渚泊到双槐镇,又从双槐镇走到这个镇东的老宅。前路还有多远,她不知道,但至少今夜,这个院子是安全的。她将头靠在门框上,合上眼,保持着浅眠。月光从云缝中洒下,在天井的石板上铺开一片淡银色的光斑,像在确认他们到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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