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矮瘦男人从窑口边站起身。他没有说话，但林晚晚睁开眼便看见他望着窑群外围的方向，目光凝在某处。她顺着他视线看去，荒地边缘那片干裂的泥土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凹陷——马蹄印。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先蹲在窑口边观察了一阵，才起身走向那片荒地。林晚晚跟过去，看到他伏低身子，用手掌比量了一下蹄印的宽度和深度。那些蹄印从西侧的方向过来，到荒地边缘便转了向，朝东南方向延伸而去，没有停留的痕迹——马蹄的落点均匀，没有减速或徘徊的迹象，像是一队骑手路过这里，只是一掠而过。
矮瘦男人直起身，踩着蹄印走了一段，蹲下又看了看，才返回她身边：“一队骑兵，五六骑，走得快，没在这里停。”他顿了顿，“蹄印的边缘还有棱角，没被风磨圆，应该是这一两天内留下的。”
林晚晚看着那串蹄印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土埂后面。五六骑，人数不多，但足以说明搜索队已经探查到这一段。他们没有靠近砖窑群，也许是嫌这片荒地视野不够开阔，也许只是沿着更远的路经过——无论原因如何，这里已不是能久留的地方。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走。”
他没有问她往哪个方向走，也没有从原路折返。他带着他们从窑群南侧绕出去，沿着一道半干的沟渠前行。沟渠的水早已断流，底部只剩一层干裂的淤泥，两边的高埂比地面高出半人，恰好将他们的身影遮住。他走在最前，步伐比上午快了一些，却依然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每隔一段距离，他便停下，侧耳听一阵——风从渠顶掠过，带起草叶的沙沙声，但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
沟渠延伸了很长一段，渠底的干泥逐渐变硬，最终在尽头处断开，接入一片收割后的稻田。稻茬留在泥里，一排排的，延伸到远处的田埂。视野在这里一下开阔起来，站在渠口可以望见大半个田畈——没有树，没有房屋，只有纵横交错的田埂和干裂的泥地。
林晚晚取出薄绢地图，就着偏西的日头辨认。图上从白鹤渡南岸延伸出的那条线，穿过一片标着“荒”字的区域，然后分出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南，一条折向东南，标注着“道”字。照这个方位，只要穿过眼前这片稻田，再走三四里，应该就能接到一条南北向的土路。土路尽头有一个圆点，没有标注字迹，但按前几段路程的规律来看，那大约就是下一个落脚处的标志。
她将地图收好，朝矮瘦男人点了点头。三人沿着田埂走入稻田腹地。田埂窄，仅容一人通行，走起来要留意脚下。矮瘦男人走在前头，脚步落在稻茬之间的干土上，几乎没有声响。陈九走在中间，肩上背着干粮袋，目光扫着两侧的田块。林晚晚走在最后，将地图上的方位与眼前的地形对照，确认没有偏离方向。
走到田畈中央时，陈九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出声，只停下，弯腰看向田埂边的一个位置。林晚晚走过去，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一只旧鞋上——一只半陷在泥里的布靴踩过的痕迹，形状完整，边缘清晰，靴底的纹路压进干泥中，像一只硬底靴子踩下去时留下的。不像是农户会穿的鞋——纹路整齐，间距均匀，不是那种手工纳底的软布鞋。
矮瘦男人蹲下看了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靴痕边缘的泥。干泥的边缘没有明显的碎屑脱落，纹路也还清晰，没有被水泡过或被风磨平。他低声说：“军靴。靴底的纹路是压出来的，不是纳的。”他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靴印出现的位置在田埂边缘，不是路中间——像是有人从田埂上走过时，无意间踩进了旁边松软的泥里。印子只有这一只，其他部分被踩过的稻茬掩盖了，看不出完整的走向。但那只靴子留下的痕迹已经够了——搜索队曾经在这一片活动过，时间不会超过两三天。
林晚晚没有犹豫。她抬头看了一眼田畈尽头隐约可见的那条南北向土路——开阔、平整、好走，但也意味着容易暴露。如果那只军靴的主人还在附近，走上那条路，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了人家的视野里。她收回目光，转向东侧：“不走那条路了。从田畈东沿绕过去，多走几里没关系。”
矮瘦男人没有反对。他重新选定方向，带着他们折向田畈东沿的一片杂树林。林中有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曲折蜿蜒，几乎不像是路。地上的草长得厚而密，踩上去没有脚步声，也留不下清晰的脚印。他们绕过稻田，穿过杂树和灌木之间的缝隙，在一条几乎不被人知道的路径上继续向南。
太阳落到树梢后时，他们走出了那片杂树林。前方是一片缓坡，坡脚下有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河，河岸边立着一座废弃的看水棚——木架子搭的，顶上的草棚已经塌了一半，但下半截的框架还完整，四周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道绿色的帘子，将棚子的三面都遮住了。棚底的地面比周围略高，没有积水，干燥的泥土上覆着一层干草，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守水时铺的，到现在还留着痕迹。
矮瘦男人先绕着棚子走了一圈。棚子的木支架虽然旧了，但没有腐朽的迹象，踩上去还稳当。四周无人迹，没有脚印，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弯腰在棚内摸了一圈，确认没有蛇虫后，朝她点了点头。
林晚晚走进棚内，将包裹放下，靠着木柱坐下。棚顶的破口透进一片橙红色的天光，是黄昏最后一抹日光，落在她膝边的干草上。陈九在棚口外侧坐下，把干粮袋解开，拿出最后几块饼。他数了数，又将水囊递给她。矮瘦男人没有进棚，他靠着棚外的藤蔓堆坐下，面朝他们来路的方向，匕首搁在膝边，融进了暮色里。
林晚晚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望着棚顶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光，知道自己该合眼歇一歇。但她没有立刻睡，先取出油布包裹摸了摸——账册、青石板，都在。铜牌贴着腰带内侧，也在。她确认完，才靠着木柱，慢慢闭上眼。风吹过棚外的藤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水声，又像是脚步声。她没有睁眼，只在心里等着那阵风过去，等着夜色的重量落下来覆住这一片田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