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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老树歇脚

缓坡地上的草被日头晒得发白,踩上去干涩而韧,发出的声响被风吞了大半。三人走上坡顶时,四周的原野一览无余——没有村庄,没有炊烟,也没有任何移动的影子。矮瘦男人没有在坡顶停留太久,他扫了一眼地势,选定从坡脊东南侧斜向下切,沿着一条半埋在草根间的旧径继续走。那条径几乎看不见,除非走到跟前,否则根本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干枯的沟坎边出现一棵歪脖老树,树干斜伸向田野。树下的泥土凹凸不平,像是被雨水冲刷过,露出密集的树根,纠缠交错,形成一片天然的遮蔽。矮瘦男人在树前停下,蹲下看了看地面,又回头看了一眼天色,低声道:“歇一歇。”

林晚晚在树根间的干土上坐下,后背靠着树干。连日赶路让腿脚有些酸沉,但她没有去看脚,先解开腰带内侧的暗袋,摸到油布包裹的边缘,确认封口没有松开,才收手。

陈九把水囊递给她。林晚晚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将水囊还回去,听见陈九低声道:“昨夜那火光……会不会还在后面跟着?”他问得没有虚张声势的语气,只是在确认一个他需要知道的事实。

矮瘦男人站在树干另一侧,正望向他们来路的方向。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说:“那点火光后来灭了,没有再亮。方向是东南,跟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搜索队的巡弋范围一直在往南扩,越往南走,能遇到他们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陈九额前的头发拂乱了一些。他没有再问,弯腰将水囊挂在干粮袋边,检查了一下绳索系口,又蹲下身把那块油纸包在瓦片下压叠整齐,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林晚晚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她发现这些天来陈九已经学会了矮瘦男人的那套规矩——不留下痕迹,不动不该动的东西,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的变化不是言语上的,而是动作上一点一点变的,像是一块石头被水流慢慢磨圆了棱角。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矮瘦男人从树干另一侧走出来,朝前方望了一眼,示意可以走了。林晚晚站起身时,指腹习惯性地擦过腰间的铜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又将手收了回来。那个动作落在陈九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离开了歪脖老树后,前方的地势逐渐从开阔的缓坡变成一片长满灌木的低洼地。矮瘦男人没有绕行,而是沿着低洼地的边缘走,利用灌木丛的遮挡掩住身形。灌木丛里的草叶密而杂乱,有些地方几乎没过腰部,走起来需要用手拨开前面的枝条才能看清落脚点。他没有加快脚步,但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泥土上,不踩断地上的枯枝。

忽然,他停住了。前方灌木丛中间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的泥土和周围不太一样——颜色稍深,表面有被踩压过的痕迹,像是有东西在此处停留过一段时间。他没有立刻走上前,先蹲在灌木丛边缘看了一会儿。那痕迹没有形状,看不出是脚印还是蹄印,只是一片模糊的压痕。但有几根倒折的草茎清晰可见,折口的颜色发干,边缘没有变黄——说明不是近期折断的,但也不会超过三五天。

他拨开灌木沿压痕外围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痕迹——没有火烧过的灰烬,没有吃剩的干粮残渣,没有人坐卧留下的压痕。像是有什么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前后不过片刻的事情。他回到原处,没有多言,只朝林晚晚看了一眼,微微摇头,表示没有危险。

三人继续前行。低洼地过后,又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影子从脚下伸向东北方向。前面出现一片未收割的芦苇地,芦苇高过人头,密匝匝地连成一片,在午后微风中摇荡,发出一阵阵密集的沙沙声。矮瘦男人在芦苇地前站定,侧耳听了片刻——风声和苇叶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但没有鸟惊动的声音。

他回头低声说:“穿过去比较隐蔽,就是路不好走。”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可以省不少绕路。”

林晚晚看着那片芦苇地,想了想,点头。从这片芦苇地穿过去,能在天黑前赶出一段距离;若是绕行,至少多走半天。她将包裹的带子收紧,对矮瘦男人说:“走。”

三人鱼贯钻入芦苇丛。芦苇密到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靠前方的人拨动芦苇的动静来辨别方向。矮瘦男人走在最前,没有用刀砍芦秆开路——那样会留下显眼的痕迹——而是侧着身子在苇秆缝隙间穿行,用手将面前的芦苇向两侧分开,等身后的人通过后,再让芦秆缓缓回弹,恢复原状。他们走的路线是S形的,绕着更密的苇丛走,只在苇秆较稀疏的间隙中穿行,避开了所有会踩断枯茬的位置。

林晚晚跟在陈九后面,闻着芦苇特有的干涩气味,脚下踩着松软的淤泥地。有些地方的土是湿的,踩下去陷出浅浅的脚印,但芦苇地上层到处是倒伏的枯叶和碎屑,踩踏痕迹很快就会被掩盖。她学着前面人的走法,用脚尖探一步,确认泥土能承重,再落下脚跟,尽量不让鞋底与地面的接触发出多余的声响。

穿到芦苇地中央时,矮瘦男人又停下。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什么。林晚晚也停下来,屏住呼吸。但风中只有芦苇叶相互摩挲的声音,远远地、密密地、像一片沙质的潮水。她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别的东西。矮瘦男人停留了片刻,重新迈步,继续向前。

芦苇地尽头是一道缓坡,坡那边是条约莫两人宽的土路,路面干燥,没有车辙,也没有蹄印。路两侧长着低矮的灌木,形成两堵天然的绿墙,将路夹在中间,一眼望不到头。矮瘦男人没有直接走出去,在芦苇丛边缘停步,蹲下观察了好一会儿。路面上的浮土完整,没有被踩过的痕迹,也没有马匹经过蹄子留下的坑痕。他确信这条路近期无人使用,才走出芦苇丛,沿路前行。

路比田埂道好走,但两侧的灌木丛限制了视野,走在其中只能看到前方十几丈远的路段。矮瘦男人没有因此放慢速度,但他的步子比之前更轻,每一步落地前都先用脚尖试探一下,确认路面的声音没有异常。陈九的目光扫着两侧的灌木墙,没有发现移动的影子。

林晚晚走在最后,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被午后拉长的日光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她注意矮瘦男人的步伐——依然稳,没有乱,但她能感觉到他的速度比上午略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确定了某个目标,不再需要试探性地停顿。

她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也不知道这条灌木夹道通向哪里。但她有种微妙的踏实感,像脚下这条路是被前人走出来的,而他们已经走了很长很远。此刻他们做的,只是一步一步接着走下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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