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踩着沙土走上南岸野坡时，河水的声音在身后渐渐低下去。坡面不陡，但野草长得密而杂乱，绊着脚踝，走得比看起来费力。矮瘦男人走在最前，脚步没有停，一直上到坡顶才站住。他没有回头，只微微偏过身体，目光越过身后的河面，望向北岸——夜色沉沉，河水在暗处流动，听得出声音，看不见轮廓。北岸那边什么迹象都没有：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只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湿润的泥土气味。
他站了片刻，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林晚晚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船过了河，对岸的痕迹就断了。追兵就算找到渡口，也是天亮以后的事了。”
林晚晚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朝北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影，像是一个已经关上的门，将他们和来路彻底隔开。她收回目光，说：“趁夜赶路，把距离拉大。”矮瘦男人没有接话，只偏过头，目光在夜色中扫了一圈，然后选定方向，迈步朝东南走去。
南岸的地形与北岸完全不同。没有农田，没有村庄，没有交错纵横的田埂。脚下是一整片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干枯的野草，踩上去的触感干燥而硬实，不像北岸那些湿漉漉的田埂土，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远处有几道起伏的丘陵轮廓，像是一头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大兽脊，静默地横亘在夜色尽头。矮瘦男人抬头辨认了一下星位——北斗七星悬在头顶偏北的位置，勺柄指向东方。他对照了薄绢地图上的大致方位，选定沿丘陵边缘延伸的一道野径：路不宽，但地势比两侧略高，没有被积水泡过，土面干硬。他蹲下摸了一下地面，没有水汽，也没有新脚印，才示意他们跟上。
这一段路走得比北岸的田埂道顺畅。野径弯弯曲曲地贴着丘陵的轮廓延伸，有些地方几乎看不到路，只能靠脚下泥土与周围野草的差别来辨认。矮瘦男人走在最前，步伐稳健，偶尔在岔口处停顿片刻，抬头看一眼星位，便继续前行。林晚晚跟在后面，没有看地图——夜色太暗，展开地图反而会耽误视线，她只在心中默记着方向：向南，略微偏东。那盏渡船上的对话还留在她脑海里：四十里外，有人接应。走到就知道去了哪里。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隆起的高地。高地的形状不规整，像是天然形成的土台，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他们来路的方向坡度稍缓，可以攀上去。矮瘦男人在高地边缘停下来，蹲下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土面干硬，表面覆着一层碎草屑和被风带来的枯叶，没有脚印，也没有攀爬过的痕迹。他起身沿着高地边缘走了半圈，确认三面陡坡上没有任何可以上下的路径，才示意林晚晚和陈九上来。
三人攀上高地顶部。这里比周围的地势高出许多，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几道丘陵的轮廓和更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没有遮挡，但也没有人声和马蹄声。三人找了背风的一面坐下，陈九将干粮袋解开——里面已经不剩多少了，最后两小块饼硬得像石头，他掰成三份，沉默地分给另外两人。没有水了，下午的水囊在渡河口已经见了底，谁也没有提这件事。
林晚晚接过那块饼，没有急着咬，先放在膝上。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取出薄绢地图，展开一角。渡河之后的地图上，有一段几乎空白的区域——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地名或标记，只有一条淡淡的墨线向南延伸，末端消失在一段模糊的笔画中。纸条上写的“过渡向南四十里，有沈家旧铺”，是这段空白路线上唯一的信息。没有村落，没有路标，没有补给点，像是有人刻意省略了这段路的细节，只留下一个方向和一段距离。
她看着那片空白，将地图合上，塞回怀中。她心里很清楚：从渡河到那四十里外的旧铺，中间这段路，全靠自己走。没有沈家暗线的标记，没有树洞里的补给，没有路牌提醒前方是否有岔路——能依靠的只有方向感，和那条写进脑海里的线索。她没有慌张，也没有犹豫，只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向南，四十里。走过去就知道了。
短暂歇息后，三人继续上路。夜在加深，天空中的云层渐厚，星的亮光被遮去了一些，视野更暗了。矮瘦男人放慢了速度，但步伐仍然稳定——他已经不再需要抬头辨认星位，前方那条隐约的路在他眼中似乎有残存的轮廓可以辨认，他凭着经验和直觉带着他们绕开低洼地，避开灌木丛最密的地方。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前方的丘陵之间出现了异样的东西。林晚晚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点亮光出现在视野边缘，极微弱，像是一颗低垂的星子，但颜色偏黄，而且位置太低，低到几乎贴着地平线。她没有出声，先看矮瘦男人的背影——他也在看那个方向，步伐已经明显放慢了。她没有催促，只跟着他放慢速度。矮瘦男人没有直接朝那点光亮走去，而是先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向侧方绕行了一段，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位置停下来，蹲在灌木丛后方，盯着那点亮光观察了很久。
那点亮光一直没有移动。没有灯影晃动，没有忽明忽暗的变化，就那样定定地悬在丘陵之间的某个低洼处，像是一盏被人搁在案头忘了吹灭的灯。矮瘦男人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目光越过那点灯光，看了看它周围的轮廓——丘陵之间的那一片低地，似乎有什么建筑的边角在月光下露出一线模糊的暗影，不高，不连片，像是一间孤零零的屋舍，或是一座守夜人的棚屋。
他没有急着靠近，只从那点亮光上收回目光，回头低声对林晚晚说：“天亮前不过去。先在这等，等看清了再说。”林晚晚点了点头，在灌木丛后蹲下来，将包裹放在膝边。她望着那点灯光的方向，一直看到那缕微光在黑暗中始终没有移动过。黎明前的天色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东边天际最深的那一线，正在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变亮。那一点灯光依然亮着，像一只在黑夜边缘睁着的眼睛，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