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边缘的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势又起变化。原本平坦的荒草地渐渐收窄，两侧升起低矮的土坡，像是有人在这片丘陵间劈开了一道天然的口子，引导行人穿过。矮瘦男人在坡口处停下，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先蹲下观察了一阵地面——土坡之间的窄道没有车轮印，只有一些动物踩出的浅痕，看不出近期有人经过。他确认没有异样，才示意林晚晚和陈九跟上。
窄道不长，约莫一里多，两侧的土坡逐渐收拢又缓缓敞开，视野在尽头处豁然开朗。那片开阔地与之前的荒芜截然不同——一道浅溪从北向南蜿蜒流过，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细砂。溪边的泥土湿润，长着一丛丛茂密的菖蒲和芦苇，几棵老柳歪斜地立在岸边，枝条垂入水中，被晨风吹出细密的涟漪。空气里带着水汽，和此前干燥的草木味截然不同。
矮瘦男人没有直接走近溪边。他沿着溪流上游的方向走了几十步，找到一处水面较窄、两侧都有石头可踏的位置，用脚踩了踩最靠近岸边的那块石头，确认稳固后，才示意二人过溪。三人踏着石头依次跨过溪水，没有湿鞋。过溪后是一片缓平的草地，草地边缘长着一排老杨树，树干粗壮，树冠相接，像一道天然的屏障。矮瘦男人走到杨树林边缘，停下，回头朝北望了一眼——来路已经全部被溪水和草地隔开，看不到任何动静。
他在一棵老杨树旁蹲下来，没有急着继续走，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听什么。溪水声和风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他收回目光，低声说：“走了这些时，没看到马队的动静，也没有人跟上来的迹象。”他略顿一顿，“追兵就算到了河边，也过不来——渡口的船回北岸去了。他们要找船调马，至少耽搁半天功夫。”
这半天的时间差，是从昨晚的渡船那里争取来的。林晚晚想到了那个在船尾暗影里始终没有露脸的艄公——竹篙插入水底的声音，船身无声离岸的感觉，还有那句沙哑的“水不等人”。他走了，船也走了。追兵如果追到渡口，看到的只有那条空荡荡的河。
杨树林南边是一条田间小径。与之前那种野径不同，这条小径虽然不宽，但看得出被人常走——路面踩得平整坚实，边缘生长着一层细密的车前草。小径两侧是大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整齐地立在泥土里，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这是进入这片区域以来，三人第一次看到有人耕作过的痕迹。但田地里空无一人，远处也看不到村庄的轮廓，像是一片被人种完却还没有人回来的田野。
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两里，前方终于出现了第一片树影掩映的建筑——不是村庄，而是一处孤零零的院落。院墙不高，由青砖砌成，墙头爬着枯干的藤蔓，大门紧闭。门口的泥地上有车辙印——两道深深的轮印，延伸向院墙侧面，在墙根处转弯消失。矮瘦男人没有从正门接近，他沿着院墙外侧绕行了一段，在侧面找到一处可以攀上的位置，轻身翻上墙头，伏在墙沿上观察了片刻，才翻身落地。他推开门闩，朝林晚晚二人招了招手。
院内不大，一正两厢，都是灰瓦砖墙，保存完好，没有人住的痕迹。正屋门虚掩着，推开后，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山水立轴。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林晚晚走过去，将纸条抽出展开，字迹与之前无异，落笔收势处那道习惯性的顿笔清晰可辨：“院后有马厩，厩中有马三匹。备了草料和水，喂过再走。向西南四十里，青县境，沈家旧铺有人候着。”
林晚晚将那行字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用陶碗重新压住。她走到院后，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果然是一间马厩——三匹马安静地站在食槽边，毛色油亮，显然刚被喂过不久。槽里有草料，水桶里的水清得能看到桶底的木纹。马厩的角落里还搁着一只旧布包袱，打开看，里面是三件叠得整齐的粗布外衫，一包干粮，一只水囊，以及一小包盐。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他们到达的时间，在他们跨进这座院子的前一刻，刚刚把东西备齐。
林晚晚没有急去动那些东西。她站在马厩门槛前，看着那三匹马，问了矮瘦男人一句：“马可靠吗？”矮瘦男人走到马前，先看了看马的眼睛和牙口，又拍了拍马脊的肌肉，才说：“养得很精细，不是劣马，也不是那种拉车的疲惫牲口。走远路没问题。”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备得这样周全，是算准了我们会在这个时辰到这里。”
林晚晚没有接话。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巳时刚过，太阳正从东南方向缓缓升高，将院墙的影子拉短。前方的路还长，但有了马，那四十里便不像之前那样遥不可及。她走到马前，将马鞍上的绳扣检查了一遍，确认牢固，然后把那只旧包袱系上马背，翻身上马。三人没在院子里多做停留——陈九检查完门闩和院墙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后，牵着马从院门出去，沿小径转向西南。身后那座青砖院落在晨光中逐渐缩小，最终被杨树的树冠遮住了轮廓，像一片被遗忘在路边的影子。
他们骑着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田埂小径渐渐变成了灰白色的土路，路面上有新旧不一的牛车辙印，但不见人影。远处的地势逐渐平坦，田野开始连成片，偶尔有一两处菜地，种着白菜和葱，却依然看不到村落。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路面上，空气中升起干燥的尘土气味。三匹马步伐稳定，没有嘶鸣，仿佛也知道这条路不需要多余的声音。
又走了一段，前方路边出现一座石砌的界碑，半截埋在土里，碑面上阴刻着两个字：“青县”。界碑旁有一棵老槐，树冠横斜，枝条下垂，在路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凉。矮瘦男人勒住马，没有出声，只望着界碑沉默了片刻。林晚晚也看到了那两个字。她没有催马向前，只低声说了一句：“到了。”声音轻，像是对自己说的。然后她夹了一下马腹，策马越过界碑，继续向西南，路面逐渐宽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