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青县界碑后，路面渐渐宽阔起来，行人却依然稀少。偶尔有一辆牛车迎面而来，赶车的老汉裹着褪色的头巾，垂着头打盹，牛慢吞吞地挪动步子，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沉钝的声响。矮瘦男人在牛车临近前已悄然放慢了马速，领着林晚晚和陈九靠向路边，等车过之后才重新并回路面。他没有刻意避让什么，但那份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容，像赶路人遇见另一辆牛车时最寻常的反应，不惹眼，也不多话。
牛车过后，路上又只剩了他们三骑。矮瘦男人并未沿着土路一直走下去。约摸走出五六里地，前方现出一个岔口。左侧的路面开阔平坦，车辙纵横交错，看得出常有车马经过；右侧窄了一些，路口边生着几丛杂草，只压出两道旧车辙，不见新的马蹄痕。矮瘦男人勒马停下，在岔口端详了片刻，像是在辨认路面与四下地形的纹理，随后拨转马头，拐入右侧那条窄道。他没有解释缘由，但林晚晚留意到他上马前目光曾扫过两条路面——左边车辙新碾，土色湿润鲜明；右边辙印却已被晒得发白，边缘钻出细嫩的草芽。他选了那条不常有人走的路。
窄路两旁是大片收割过后的麦田，齐整的麦茬立在泥土中，在午后的阳光里泛出干燥的金色。田埂边斜着一排老柳，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柳丝垂至地面，在微风中款款拂动。三人策马行至第三棵柳树旁时，矮瘦男人忽然勒马止步，翻身落地，蹲在马侧，像是在查看马肚带。他没有抬头，声音低而平稳：“从界碑往西南二十里了。这片地形，我认得。”
林晚晚勒住马，没有作声。矮瘦男人蹲着没动，手下整了整肚带，继续低声说：“不是认路。是认这种村子的格局——近水，有高地，只有一条进村的路。在边军时见过不少这样的村落，藏在丘陵和麦田之间，从外面看像一片寻常树影，走进去才知道里面住了人。”他站起身，拍了拍马颈，像是在安抚它，“前头应该快到了，但还得在外围停一下，看清楚了再进去。”
他没再多说，翻身上马，继续沿窄路前行。林晚晚和陈九跟在身后，也不多问。麦田渐渐收窄，两侧地势缓抬，形成一道柔和的坡脊。坡尽头浮出一片树影——不是孤树，而是成片树冠连成屏障，像是村落外围天然的一道幕帘。树冠下隐约探出灰瓦屋脊的一角，低矮，毫不起眼。矮瘦男人在树影外约一里处停下。那座土坡不算高，却足以俯视村落全貌。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陈九，独自爬上坡顶，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地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林晚晚站在马旁等着，手搭在缰绳上，没有催促。午后的太阳从头顶微微偏西，将土坡上的草叶照得发亮，矮瘦男人的身影几乎与野草融为一体。他趴了许久，才缓缓从坡顶滑下，绕到土坡背面，回到林晚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村口几间砖房，屋后是晒谷场，场边有鸡群，墙根趴着一条黄狗。没见穿军服的人，也没有拴马的桩子。”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晒谷场上还有几堆没翻完的谷子，说明近两天村里人还在照常晾晒——若真有搜索队来过，不会有这种余暇。”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牵马绕过土坡下的缓坡，自侧面接近村落。村口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黄狗卧在墙根阴影里，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瞥了一瞥，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三人牵马进村时，一个老人正坐在院门口的小凳上编竹筐。他头发花白，手上的竹条翻飞，动作利落。听到脚声，他抬了眼，目光平平淡淡，在三人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竹条上。他随口问了一句：“过路的？”
矮瘦男人停下脚步，语气自然：“走亲戚的。”老人没有追问，也没有起身。他手里的竹刀在一条竹篾上刮了两刮，然后朝村子南边扬了扬下巴：“那边姓沈的人家，门没锁。”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筐。三人在石板路上走过时，那老人始终没有再抬过头。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活计里，又像是早已习惯不问来客——也许在这条少有人走的村路上，偶尔出现的生面孔，只需一个最简单的对话便能彼此确认。
村子不大，从村口到村南不过一段短路。村南有一座青砖院落，院墙不高，大门虚掩，门板上的漆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苍旧的木纹。矮瘦男人在门前停住，没有直接推门，先侧耳听了听院内动静——里面偶有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像是马厩里养着牲口，此外再无半点人声。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刚刚才被人转过。
院内的景象与村口那间旧瓦房截然不同——整洁得有些出人意料。青砖铺地，砖缝里不见杂草，屋檐下晾着几件洗过的旧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动。正屋的门虚掩，透过门缝隐约可见屋中方桌上摆着什么。陈九没有进屋。他先走到院墙内侧的拴马石前，将三匹马的缰绳一一系紧，然后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目光扫过院墙墙头和巷口方向，确认没有动静，才朝院内点了点头。林晚晚站在院中，没有立刻踏上台阶。她环顾一圈——院子干净得不寻常，像是有人刚刚清扫过；屋檐下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不像留有旧渍；马厩里三匹马安安静静埋头吃草，槽边搁着三副鞍具，皮面擦得油亮。她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铜牌，铜面已被体温焐热，光滑的边缘抵着指腹。她放下手，低声对矮瘦男人说：“检查一下，别急着动东西。”
矮瘦男人点了点头，先走到马厩边，蹲下查看马槽里的草料与水桶。草料是干草混着豆料，新鲜，没见霉变，桶里的水也干净清澈。他回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喂得精心，不是临时凑合的。”陈九在屋檐下也看了一圈院子，低声说：“水缸的水是满的，瓢是干的，像是刚挑满没几天。这院子不是空置的。”
林晚晚没有进屋去动桌上的东西。她转身走到正屋门前，隔着门槛看了一眼那壶茶、那碟饼、那只旧布包袱，没有碰触，只记下了它们的位置，然后重新走回院中。她的目光落在院墙外那些树冠上——枝叶繁茂，从外头几乎完全遮住了这座院子的轮廓，像一只安静地蹲在村南角落里的灰色麻雀。她收回目光，轻声说：“先把马喂了，等天黑再动屋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