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在他们身后合拢时，天色又亮了几分。密林尽头那片缓坡上，荒草均匀地覆盖着地面，草叶上还挂着夜露，被初升的日光一照，泛起一层细碎的银白色光斑。三匹马踩过草地，蹄下传出湿润的声响，在空旷的坡地上没有传到太远便被风带走了。林晚晚在马上放眼望去，缓坡东南方向的地势比她们想象中开阔——没有田埂，没有土路，只有越远越密的灌木和丘陵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一层层地往天边伸延。
矮瘦男人没有急着催马快走。他让马保持中等步伐，自己骑在最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贴着前方的地面扫视——在没有任何道路标志的地带，他需要辨认的是地形本身的走向和纹理。行出一程后，他勒住马，手指向东南偏南的方向说：“那边有片洼地，地势低，灌木密。我们从那里穿过去，比走坡顶少暴露半个身位。”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选低处而不选高处，但林晚晚明白——高处的视野虽好，但在晨光明亮、四野空旷的情况下，他们也更容易被远处的人看见。走低处，把自己藏在阴影和灌木之间，是斥候习惯的路径。
他们拨转马头，朝那片洼地走去。地面在脚下逐渐下沉，草也越来越深，到洼地底部时，草已经高过马膝。矮瘦男人在草中拨出一条弯曲的通道，没有走直线，而是绕着灌木丛和深草区左拐右拐。陈九跟在最后，偶尔下马，将马匹经过时压倒的草茎扶正一些。他做得很快，也很自然，像是顺手而为的习惯，但林晚晚知道那是在抹去痕迹——她想起陈九在旧铺院中掩去马蹄印时的动作，同样的利落，同样的安静。
穿过洼地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地势重新抬升时，太阳已经升高，晨露的气息被干燥的尘土味取代。三匹马停在坡顶一丛灌木的阴影下，没有继续前进。矮瘦男人翻身下马，蹲在灌木旁的土包上，目光越过前方的旷野，一直望向东北方向。林晚晚没有催他，也在马上顺他的视线望去——东北方向约莫两里外，有一条蜿蜒的土路，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干白色，像一条割开草地的旧疤痕。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马。但矮瘦男人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他蹲了有一阵，才缓缓站起身，低声说：“那条路边有新翻的泥土。不是犁翻的，是马蹄踩翻了浮土。不止一匹。”
林晚晚没有应声。她能看见那条路——距离不算近，但她还是辨认出路面上的某些痕迹：几处颜色略深的土坑，分布在路中央偏南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矮瘦男人又说：“往南走的。最多半天前。”他没有再多说，但这句已经说明白了——追兵也沿着这条路南下了，走的路线和他们大致平行，中间只隔着这片旷野和几道丘陵。他们在旷野中看不见追兵的影子，追兵在官道上也看不见他们。目前彼此还不知道对方的位置。
矮瘦男人回到马旁，没有选择转向更远的地方，而是让马继续沿东南方向走，只是稍微加快了速度。他不再走洼地，而是沿着丘陵的侧脊线前进——既不暴露在最高处，也不完全落入低凹，始终保持一个可以看到远处、又不至于被远处看到的位置。林晚晚骑马跟在他身后，陈九断后。三人间的距离比刚才拉大了一些，马蹄也更轻缓，整支队伍像一条贴着地貌纹理滑行的影子。
上午过半时，前方出现一小片杂木林，林边有一道干涸的溪床，溪底的卵石被晒得发白。矮瘦男人勒马停在林边，侧耳听了一阵，确认林中无人，才将马牵入林中，解开肚带让马喘口气。干粮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咽下去，三人没有说话。林晚晚靠着一棵树坐下，将一个干饼掰成三块，分出去两块，自己拿着最小的一块，慢慢咬了一口。她没有立刻咽下去，先含在嘴里嚼了嚼，目光落在马背上的包裹上——那只木匣就搁在包裹最深处，隔着粗布和油纸，安静地贴着马鞍的侧面。
她放下干粮，走到马旁，将木匣从包裹中取出来，回到树根下重新坐下。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身体朝向外侧，目光继续扫着林外的方向。林晚晚将木匣搁在膝上，打开盖，取出那卷油纸包着的薄册。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册棉纸抄本，封面素白，没有任何题名，只在一角用墨笔写着一个数字编号。她翻开第一页——内容从一枚竖排的表格开始，列着年份、货物名目、数量、经办人、押运路线的条目。字迹工整，是典型的兵部文书用笔，一笔一画，方正规矩。
林晚晚一页页翻过去。她看得很慢，指尖在每一行的数字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翻到第三页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一页上列着一批编号连续的货物条目，货物名目是“铜料”，数量、包装方式、起运地和目的地都与她在通州青石板账房看到的那份清单格式完全一致。她没有立即联想下去，又翻回第一页，重新从首行开始顺着看——那些编号在她脑中排成一条线，与她包裹里那两卷账册中的某一段记录一一对上了。不是内容完全相同，而是对应关系清晰：旧档抄本上记录的是“运了什么”，账册里记录的是“实际到了哪里”，两相印证，便能看出一笔货物在账面上和在实际路径中的差异。
林晚晚合上抄本，没有继续往后翻。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回木匣，又将木匣放回包裹的深处绑牢。做完这些，她靠着树干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林间那片碎光里。陈九从溪床边走回来，手里捧着一把砂土，在树根边蹲下，将那把砂土摊在掌心看了看，又放下，随口说了句：“土里有碎铜屑，细得很，不像天然的——这一带应该离矿脉不远了。”矮瘦男人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铜山方向，不奇怪。”
马匹歇够了，三人重新上马。穿过杂木林后，前方的地形又起了变化——丘陵的高度逐渐降低，灌木丛更加密集，视线被压缩到只有十几丈远。又行了一段，前方树木忽然稀疏，露出一道宽约数丈的碎石坡。坡面朝东南方向延伸而下，尽头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路面被人踩得光滑，看得出时常有人行走。矮瘦男人在坡顶勒住马，没有直接下坡。他看了看那条小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旷野依旧空旷，没有追兵的踪影。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沿着这条小路走，应该能接入通往铜山的旧官道。但这条路有人走，不是荒路。”
林晚晚明白他的意思。有人走的路意味着便利，也意味着有其他人可能看到他们。她想了想，目光落在那条小路的尽头——路在远处拐入一片树丛后消失不见，方向正好朝着东南。她说：“走。快到铜山了，不能绕远。留意路上的人就行。”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条路上的人只是路过，认出我们的概率不高。总比在荒野里迷路耽误时间好。”
矮瘦男人没有反驳。他翻身下马，牵着马沿碎石坡走了一段，又在坡底蹲下查看小路上的印痕——几道新近压出的脚印和一条浅车辙，没有马蹄印。他站起身，回头朝林晚晚点了下头，然后重新上马，走上那条小路。三人的马蹄踏上路面时，土质比预想中硬实，扬起的灰尘也小。两侧的树丛和灌木密密匝匝地夹着路面，形成一道天然的遮蔽。
日头已经升上头顶。从槐树上拆下来的旧布幌子在风中翻卷了一下，被卷进路边的草丛里，像一只翻落的白鸟。林晚晚没有回头看那截旧布——她的目光被路前方吸引住了。大约半里外，小路的尽头隐约露出一抹黑色的屋顶轮廓，像是几间屋舍依着丘陵的坡脚而建。那处屋舍规模不大，没有炊烟，也没有人声。但它的位置正好卡在小路的咽喉上——继续往东南走，无论怎么绕，都必须经过那座屋舍门前。矮瘦男人放缓马速，目光锁住那几间屋舍，停了一顿，才低声开口：“先停。看清是什么地方再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