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勒马停在路中,没有继续前行。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偏西的位置,阳光直直地照在那几间屋舍的黑瓦上,泛出一层干燥的灰白色光。屋舍建在丘陵坡脚一片略微平整的地带上,前后共三间——两间正屋带一间偏厦,墙体是夯土,檐角低矮,没有院墙,屋前一片空地压得平整光洁,像是常有人走动的样子。但此刻看上去空无一人:门板合着,窗户没有开启,屋前空地上一只鸡也没有,更没有狗卧在墙根。
矮瘦男人在鞍上坐直,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片屋舍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陈九,独自沿路旁灌木丛的阴影往前走了一段,蹲在一丛野枸杞后面,一动不动地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晚晚骑在马上没有动,手搭在鞍桥边缘,指节微微收紧。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问,只等他自己得出结论。
矮瘦男人从灌木丛后撤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他走到马旁,低声说:“不像住人的地方。”他蹲下身,捡起一根草茎,在地面上划拉了几下,“两间正屋的门板合缝处有灰——不是落了一两天的浮灰,是那种积了段时间的旧灰,说明门不常开。但屋前空地却压得很平,像是经常有人从这路过,踩出来的。鸡笼里没有鸡屎味,也没有羽毛,应该很久没养过牲畜了。像是个路边的歇脚点,供来往的人避避日头,不常住人。”
林晚晚想了想,问:“里面有人吗?”矮瘦男人摇头:“看不出。窗户关着,门板合着,没有烟囱冒烟。但就算有人,大概也只是过路歇脚的。”他顿了顿,“有一点——这屋子的位置卡在路旁,但没有拴马桩,也没有水管槽。真要是常有人歇脚的地方,这两样至少会有一样。没有,说明来这里的人只是经过,不打算久留。”
这样的描述让林晚晚安心了一些。她想了想,说:“过去看看。不进去,只从门前过。”矮瘦男人点头,翻身上马,三骑重新上路。小路在屋舍前约数十步处微微弯了一道弧——路面没有直直地穿过去,而是绕了一个小弯,像是当年修路时有意避开那几间屋舍的门口。从弯道经过时,林晚晚侧过头,目光掠过那几间屋舍。近看比远处更显破败——屋檐的瓦片缺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的旧椽条,墙根处的夯土剥落了一大片,长出一丛丛野草。门板上的木头已经干裂,门缝处结着蛛网,挂在门楣下方,在风里微微颤动。
确实没有人住。但林晚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门板上没有锁,也没有插销。门上方的门楣被手摸过的地方,旧木面的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些,泛着一种被汗渍浸过的暗光——那不是一个多月前留下的痕迹,而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人反复碰触的结果。她收回目光,没有停马,跟着矮瘦男人走过那道弯,将屋舍留在身后。
过了屋舍,小路重新变得笔直。两侧的树丛渐渐稀疏,视野又开阔起来。前方的地貌与刚才有所不同——地面开始出现大片灰色的岩屑和碎石,覆盖着枯黄的草皮,零零星星地裸露出暗红色的土面。空气中隐约带上一种干燥的金属气味,不是铁锈,更像是被太阳晒透的矿石粉末的气息。林晚晚吸了吸鼻子,想起陈九在那条溪床边说的话——这一带离矿脉不远了。铜山的轮廓开始在前方的天际线上浮现——不是高耸的山峰,而是一座低矮绵长的山体,山顶浑圆,被一层淡蓝色的雾霭笼罩着。山体表面有大片裸露的岩石,颜色暗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太反光的哑光质感。
矮瘦男人放慢马速,目光落在那座山的轮廓上,像是在对照什么记忆中的图像。他看了一阵,低声说:“从山势看,铜山应该不算高,但山体连绵,余脉往南能拖出几十里。我们不需要翻山——从山的东侧绕过去,比翻山快。”他的手朝东南方向指了一下,“那边应该有片岭间谷地,从谷地穿过去,可以直接绕到山的南面。”林晚晚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他这种对地形的判断从何而来——也许是边军时积累的经验,也许是他自己对这一带山水的某种熟悉。但她信任他的判断。这一路走来,他从未在方向上出过差错。
三骑转向东南,偏离了那条小路,再一次踏上无路的旷野。脚下的地面从碎石逐渐变为硬实的沙土,马蹄踩上去声音沉闷。他们走到丘陵的阴影中,避开了正午的日头。山体在他们前方缓缓变大。又行了一个时辰,铜山的轮廓已经占据了前方的半边天际——山体上裸露的岩石清晰可见,几处高低错落的黑色洞口点缀在山腰上,像是旧时矿洞的入口,深浅不一,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暗淡而安静。没有人从那些洞口进出,也没有矿车和工具堆在洞口。那些矿洞像是已经废弃了许多年,成了铜山上一道道沉默的伤疤。
矮瘦男人没有停留,引着三人从山体东侧的山脚绕过。路很窄,碎石多,马走得小心。林晚晚在马上偶尔侧头看一眼那些矿洞——洞口大小不一,有些已经坍塌了一半,被碎石和泥土堵住,有些还能看到黑洞洞的入口。她估算了一下数量,大约看到了七八处,分布在山腰从东到西的方向上,不成规律的排列着。这些洞口之间看不到连接的小路,也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绕过山脚后,地面重新变得平缓。铜山被抛在身后,前方是一道宽阔的谷地,谷底平坦,长着低矮的荒草,一条浅浅的溪流从谷地中间穿过,在阳光中像一条弯曲的银线。溪流不深,清浅见底,两岸的泥土上可以看到不少动物踩踏的痕迹——蹄印、爪印、鸟爪印,但没有人的脚印。矮瘦男人在谷地边缘勒住马,目光扫过溪流两岸,满意地点了点头:“有水,能歇脚,没人来过的迹象。今晚在这里过夜合适。”
林晚晚翻身下马。脚踩上谷地的地面时,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稳——这里的地面坚实、平整,视野开阔,背后是铜山的余脉,前方是一片没有遮挡的旷野。她牵着马走到溪边,让马低头饮水。水从铜山的岩层中渗出,带着一丝微弱的铜腥味,入口有些涩,但不算难喝。她捧了一把洗了洗脸,抬头时,看见矮瘦男人正站在谷地的高处,远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旷野和丘陵连成一片灰蓝的颜色,没有移动的人影,没有扬起的尘土。他站了一会儿,走下高处,说了一句:“没有人跟上来。”
陈九已经在溪边选好了一处背风的平地将马拴好,开始从包里取干粮。林晚晚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包袱旁,将木匣取出,放在膝上——按老者的交代,这是沈敬从兵部带出的旧档抄本,里面的内容与两卷账册可以相互印证。她还没有把它与账册仔细对过。现在马歇好了,周围安静,追兵没有跟上来,是一个适合细看的时机。
她看了陈九一眼,陈九会意,抱了些干草铺在溪边一块平石上,又从马背上取下一块旧油布搭在两根树枝间,挡出一小片阴影。林晚晚在那片阴影里坐下,将木匣打开,取出那卷油纸包的薄册,又从包裹最底层取出两卷账册,一并摊开在膝前。风从谷地拂过,吹动纸页的边角。她伸出手指,按在上面,让那些字迹和数字在午后的光线中一一摊平。溪水在身旁缓缓流过,发出细碎的水声,像一道低语。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