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谷地的光线柔和而明亮，溪水声在卵石间碎成细密的絮语，不时有几只雀鸟从远处的草丛中惊起，又落下。林晚晚低着头，指尖沿着旧档抄本上的一列数字缓缓移动，直到某个位置，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列记的是运出铜料的条目——年份、批次、数量、起运点和目的地，每一行都清清楚楚。她将这一页与两卷账册中对应的记录并排放在膝上，重复对照了三遍。账册上那批铜料的记录写的是“途中损耗三成，折损七车，余数入库”。而旧档抄本上的记录却显示：该批次装车时为三十一辆，押运路线与账册所载一致，但抄本末尾另有一行字迹略小的批注——“实过秤三十一车，沿途无停靠，应于三日内足数抵达。”这两种说法无法同时成立：要么途中确实有七车损耗，要么实际装车和过秤的数字就是三十一车，与“损耗三成”的记载对不上。
她将抄本翻回前一页，重新核对前几批货物的记录。每一批的格式相同——装车数、押运路线、签收手续，以及末行那抹偏小的批注。那些批注的字迹与正文明显不同，像是另一个人后来补写的，用的是一种只有经办人自己才懂的简略写法。她将前后几批的装车数和账册中对应的“实到数”逐一列举，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在官府账面上记为“损耗”“折损”的批次，在旧档抄本的批注中都完整地标注了“足数抵达”或“原数交接”。也就是说，那些被记为损耗的铜料，实际都在运抵后被以某种方式转移了去向，并未损耗，只是被换了一种办法在账面上做成损耗。
林晚晚没有立刻翻到后面去看那批铜料“实际去向”的记录。她知道旧档抄本是由兵部经手的文书系统——记录车马调拨和押运情况，未必会详细说明货物的最终流向。但两相对照已经足够让她确认一个事实：这批铜料在官方账册上与沈家承运的名目挂钩，但实际的数量和交接情况与账册记载不符。即使她现在只看到这一处对应关系，也已经为库银案提供了一个佐证链条中的关键一环——账面上的“损耗”并非真实的损耗，而是被做进账里的夹带。
她合上抄本。风从谷地吹来，翻动账册的纸页，她伸手按住，手指停在那行批注上，又看了一遍。这个发现没有让她感到意外的兴奋——她早就知道账册里有问题，只是现在更清晰地看见了问题所在。她将两份文书分别用油纸包好，放进木匣，又把木匣收入包裹最底层，照原样扎紧袋口。
“看出什么了？”矮瘦男人的声音从几丈外传来。他没有走近，只是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她，目光扫着谷地远方。
林晚晚想了想，说：“账册里的‘损耗’和兵部旧档对不上。那些在账面上做了损耗的货物，实际都正常运到了。账面是假的。”她顿了顿，“回去以后把这些交给该看的人，可以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
矮瘦男人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像是确认他听明白了，便没有再多问。他坐在那里，匕首搁在膝边，身形在午后的光影里像一块安静的石头。陈九在溪边给三匹马逐一检查了蹄铁，又往水囊里灌满了水，然后蹲在溪边洗了洗手，将双手在衣摆上擦干。他做完这些，回到马旁，靠着树干坐下，没有说话。
日头在天空中缓缓移动，谷地的阴影从西侧逐渐漫过来，漫过溪流边沿和草地。三人各自在溪谷中消磨了下午剩余的时光。没有点火，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溪声。
傍晚时分，林晚晚将三份文书重新收进包裹，走到溪边洗了把脸。凉意渗进皮肤，驱散了午后研读带来的沉闷。她抬头望向东南方向——越过谷地的边缘，远方的地势逐渐隆起，一道道丘陵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层层叠叠，像一卷缓缓展开的旧画。铜山方向，那里有矿洞、废石堆和干涸的旧水道。如果她记得不错，铜山再往南，应该有条驿道沿山脚绕行，可以通向官道连接的大镇。
矮瘦男人走到她身旁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阵，低声说：“翻过铜山之后，再走半天应该能接上旧驿道。驿道南边有什么镇子，我不清楚。但那一段路面应该不会太荒——只要不遇上搜索队，反而好走。”林晚晚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在盘算一个模糊的问题——铜山那片矿洞里，会不会藏着与那批“损耗”的铜料有关的痕迹？那些矿洞都已经废弃多年，即使曾经有过什么线索，也早就被时间掩埋了。她的思绪没有在这上面停留太久——手里的账册和抄本已经提供了足够的线索，不必再追着那些矿洞加深风险。
她收回目光，走回溪边，将陈九热好的干粮掰成三份，分到各人手里。三个人靠着溪边的石头坐下，就着凉水吃完了简单的晚饭。暮色从天边合拢而来，谷地的轮廓渐渐模糊。矮瘦男人在溪流上游的方向找到了一处天然的浅坑，铺上干草，用油布搭出简易的遮蔽——今晚的宿位比前一夜简单，但位置选得仔细：背靠铜山余脉的一块大石，前方是开阔谷地，任何方向的动静都无法藏住。
林晚晚坐在干草铺上，将包裹垫在身侧，合上眼。一天的疲惫潮水般涌上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片刻后便沉入了浅眠。不知过了多久，溪声中出现了一个不协调的音节——在流水之上，有一种轻而沉闷的敲击声，像是坚硬的东西磕在石头上。林晚晚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没有动。矮瘦男人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视线越过溪流，落在东侧山坡的方向。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清晰了，是马蹄铁磕在卵石上的声音。一匹马，放缓了步速，像是被溪水拦住了去路。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溪边有人吗？走夜路的，想借个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