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时,三人离开溪谷,沿着缓坡向东南走。脚下的地形从湿润的草地渐渐变得干燥,灌木也矮了下去,露出大片裸露的砂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那道黑色线条变得清晰起来——是一条沿山脚延伸的旧驿道,路面不宽,但看得出曾经铺过碎石,日久年深,碎石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平整光滑,形成一道深灰色的带状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路面上的车辙印很浅,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偶尔有几处新踩的蹄印,数量不多,像是有零星的路人走过。
矮瘦男人在驿道边勒住马,没有急着上去。他在鞍上俯身,目光沿着路面的纹理扫了一通,又看了看路基两侧的泥土——路肩上的草长得齐整,没有近期被大批人马踩踏过的痕迹。他回头对林晚晚说:“路面能用。比走野地快,但会碰见人。”林晚晚点了点头:“上驿道。碰见人就走慢点,不搭话。”
马蹄踏上驿道时,声音变得清脆起来——碎石层在蹄铁下被压得发出沉闷而坚硬的回响。三人沿着道边行走,尽量不在路面中央留下完整的蹄印。陈九落在最后,偶尔弯下腰,像在整理马镫带,顺手将马在路边蹭到的草茎扶正,让走过的痕迹在风中尽快散去。
驿道在丘陵之间穿行,每隔一段便有一个弯道,两侧是高高低低的灌木和稀稀疏疏的杂树。视线不算开阔,但也不太逼仄。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太阳升得更高了一些,路面上的温度渐渐升高,空气中浮着细碎的尘粒,被马蹄扬起来,又慢慢落下。林晚晚的目光偶尔扫过路面的痕迹——旧车辙旁有一串脚印,是草鞋,鞋底纹路粗放,像是本地农人留下的。再走一段,路面又出现几道新的蹄印,比他们的马蹄略小,步距也短,像是一匹骡子或小驴踩出来的。没有军队的大队马蹄印。
中午时,他们在一处弯道旁的树荫下歇脚。林晚晚从包袱里取出干饼分给三人,又灌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前方的驿道上。矮瘦男人蹲在路边,指腹捻了一点路基上的土,在指间搓了搓,放到鼻端闻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这路走的人不多,但也不算荒废。到前面的岔口应该会有村落或歇脚铺子。”他顿了顿,“我们不要进去。绕过去就行。”
林晚晚没有意见。这段驿道比荒野好走,但也意味着他们有更大的概率暴露在其他人眼前。能避开人烟,就不必为了省那点时间冒险。
午后,他们继续上路。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岔口——一条与驿道相交的小路从西北方向汇入,路面土色较新,像是不久前才被人踩出来的。岔口附近有几棵老榆树,树下有块半埋的石头,石头旁边倒着一根旧木杆,像是曾经挂过什么幌子,如今只残留半截腐朽的木桩。矮瘦男人在岔口放慢速度,低头看了看路面——岔口往西南方向有一串新的马蹄印,数量七八匹,蹄印整齐,间距均匀,但不像军队那种统一的步伐,更像是一队商旅或结伴而行的客人。
“朝西南走了。不是我们的方向。”陈九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矮瘦男人没有应声,但他拨转马头,没有走上那条岔路,而是沿着驿道继续向东南。又行了一段,驿道穿行在一片低矮的土坡之间,两侧的灌木渐渐茂密,几乎将路面遮蔽了一半。矮瘦男人骑在最前,伸出手拨开探到路面的枝条,忽然停住——前方约莫百步远的地方,驿道拐弯处,一个身影正从路边的一丛灌木后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短打,肩上背着个旧布褡裢,走路不快,像是个行脚客。他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步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沿着驿道继续向前走着,在弯道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树丛之后。矮瘦男人在鞍上保持原速,目光锁住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确信他已经走远,才微微收回视线。他没有说话,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手已经从那匹马的鬃毛边移开——那是他随时准备勒缰或拔刀的位置。
没有再遇见其他人。日头从西边缓缓滑落,光线从明黄变为橘红,将驿道两侧的灌木和土坡镀上一层暖色。矮瘦男人在路旁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前停了下来——坡上生着几棵老树,树根盘结,形成一道天然的遮蔽崖壁。坡后有一片凹地,长着矮草,地面干燥,没有积水,不远处还有一道窄沟,沟底铺着卵石,没有水,但看得出是雨季时排水的地方。
“今晚在这里歇。”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树根下,解开肚带。
陈九卸下马背上的包裹,分好干粮,又将三匹马在水囊里倒了些水喂过。他没有多说话,但动作利落地在凹地边缘用石块码成一道矮墙,挡在朝驿道那一侧。矮瘦男人看了一眼,没有阻止,也没有评价。林晚晚坐在树根下,靠着树干,将包裹垫在身侧。暮色从树梢合拢下来,远处驿道的方向看出去,一片灰蓝色的光正从天际线慢慢收窄。没有人的身影,没有马队的尘埃,只有旷野上稀疏的虫鸣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木匣。木匣安静地躺在包裹里,像一个沉默的终点。她伸手在包裹表面按了一下,确认匣子的位置没有偏移,然后收回手,靠回树干,闭上眼睛。那行字她已经在心里默记过了——沈家旧铺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路,不再有我们的人。明天继续沿着驿道走,应该能到铜山的南侧,然后转向东南,再走一段就能到一个叫桐庐镇的地方。桐庐镇再往南四十里,那个地方应该就是槐花所在的方向。她把这个距离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今晚赶路的打算。合眼之前,她又想了一遍那行话里的两个字:有人候。过了铜山,也许就有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