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没有动静。天光从树梢漏下来时，林晚晚已经醒了。她坐在树根下，背上还靠着树干，眼底留着一丝浅淡的涩意，但没有困倦。矮瘦男人不在凹地里——她扫了一眼，才发现他已经蹲在坡顶那棵老树旁，手里拿着匕首，正在削一根细枝。
她站起来，走到坡顶。晨光从铜山的方向铺过来，将驿道照成一长条灰白色带子，延伸向东边。路面干净，没有任何昨夜新留下的蹄印或脚印。矮瘦男人将削好的树枝插在土里，又拔出来，用手指在土面的痕迹上按了按，低声说：“夜里没人经过。”他没有多说，站起来，将匕首收回腰间，走向马匹。
三人吃了干粮，收拾好凹地里的痕迹，将石块码回原处，翻身上马，重新踏上驿道。日头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空气中带着晨露的清润。驿道两侧的灌木上挂着一层水珠，被马腹擦过时簌簌落下来，打湿了裤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路旁的景象开始变化——灌木渐渐稀疏，出现一片平整的田地，田里种着低矮的豆秧，叶子挂着露水，绿中透黄。田地尽头，几间茅屋的屋顶出现在树丛后面，再走近些，能看到屋前空地上晾着几件旧衣，门板敞着半扇，有人活动的痕迹。矮瘦男人没有减速，但微微偏转马头，让三骑靠向路的那一侧，尽可能离那几间茅屋远一些。马蹄声在土路上响着，屋前没有人出来张望，门板始终保持半敞的姿态，像是屋内的人并不在意路过的行人。
过了茅屋，田地渐渐退去，驿道重新被灌木和荒草夹在中间。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石桥——桥面用青石铺成，大约有两丈宽，桥下是一道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野草。桥头左侧有一棵大樟树，树荫下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摆着一副卖茶水的担子。矮瘦男人在离桥还有一段距离时就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老人面前的担子——两个木桶，几只粗瓷碗，一把矮凳，没有别的。老人垂着头，像是打了个盹，听到马蹄声才抬起来，眯着眼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开口招呼，又低下头去。
三人从桥头经过时，林晚晚的目光掠过老人的面孔——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褐色的皱纹。他身上的衣裳是粗蓝布打补丁，袖口油亮，带着常年烧水的痕迹。矮瘦男人没有停马，但经过茶摊时，他开口问了一句：“老丈，前头到桐庐镇还有多远？”老人头也没抬，用干哑的嗓音顺口应道：“走快点，赶在日头偏西前能到。”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两天道上不太平，你们要是赶路，趁早动身。”
矮瘦男人没有追问“不太平”是什么意思，只说了声“多谢”，催马过了石桥。过了桥，走出那棵樟树的荫盖范围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仍坐在矮凳上，垂着头，像一截落满灰尘的枯木。那副茶摊摆在桥头，位置挑得极好，来往过路的人，只要踏上这座桥，便逃不过坐在树荫下那个人的眼睛。
阳光在正午的位置停住了一瞬，然后开始向西偏斜。驿道两侧的景色又变了一轮——田地重新出现，比之前更开阔，豆秧换成了齐膝的高粱，一块接一块铺向远处。天空中不时有雀鸟掠过，飞向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屋脊密集的方向。又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前方驿道逐渐变宽，路面上开始出现细碎的车辙和人踩的脚印，数量不少，都是近几天留下的。路边不断出现岔道和窄巷，通往两旁的田地或远处的村落。绕过一片竹林后，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夯土墙，墙上长着几丛野草，大门处没有门板，只留一个豁口。透过豁口看去，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两侧的屋舍呈现出灰褐色的旧木板和瓦片——桐庐镇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清晰起来。
矮瘦男人在夯土墙外勒马，停在一片竹丛的阴影下。他没有急着进镇，而是让马歇在原地，目光扫过那道豁口内的街道。街上有人走动，但不多，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和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没有穿军服的人，也没有拴在街边的军马。他看了一阵，低声说：“镇子不大。从街上穿过去，不停留，应该可行。”林晚晚点了点头。她拉了拉缰绳，将包裹在鞍后重新绑紧，手指在系带上多绕了一道，确保木匣不会在颠簸中滑落。然后三骑出了竹丛的阴影，走向那道夯土墙的豁口。
马蹄踏上青石板街道，声音清脆而密实。街道两侧的屋舍低矮，门板大多半掩，偶尔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晒干的草药味和炊烟的气息。他们没有停，也没有左右张望，保持中速穿过街道。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街道尽头的另一道豁口出现在眼前——出了豁口，驿道继续向东南延伸，路面上方是空旷的天光和远山。
正当三人即将踏出豁口时，街角左侧的一家铺子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低着头，正在解腰间的围裙，一抬头恰好看见林晚晚骑马经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那人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面庞清瘦，颧骨偏高，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在林晚晚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举动，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攥着解了一半的围裙，目光追着林晚晚的马走了几步，然后转身走进了铺子里，像是无事发生。
林晚晚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马速。她维持着原来的节奏，出了豁口，上了驿道。直到那道夯土墙被身后的竹丛遮住，她才微微侧头看了矮瘦男人一眼。矮瘦男人也在马上回过头，但他看的是她，不是身后——他的眼神里有一点值得玩味的沉默，像是他注意到了什么东西，但不打算在街上开口说。三骑走出约莫一里远，确定周围不再有人的视线时，矮瘦男人才低声开口：“刚才那个女人，看你的时候，手落在扣板上停了两息。”他没有说这意味着什么。林晚晚也没有回头。
她拉住缰绳，让马停下。眼前是一条展开的宽阔驿道，路面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她看了一眼西侧的天光——午后过半，还有几个时辰可以赶路。但太阳会在天黑前落山，而下一处落脚点也许还要走很远。她没有立刻决定是继续赶路还是折向旁边寻找落脚处，只是安静地坐在马上，目光沿着驿道延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继续走。”她说，“走一个时辰，再找地方歇。”矮瘦男人没有迟疑，夹了一下马腹，又回到了队伍前方。三匹马的蹄子在驿道上重新扬起细细的尘土。身后的桐庐镇和那道夯土墙越来越远，缩成一道灰褐色的轮廓线。前方的道路依然宽阔，依然安静。但林晚晚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那道目光，那个手落在门板上的动作，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对这条路的判断里，没有流血，但它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