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船底缓缓退去,桨声轻得像呼吸,偶尔发出一声木与木之间的微响,又被水声吞没。黑漆木船滑过水面,船身吃水不深,行进时几乎没有明显的颠簸。河面约莫五六丈宽,但夜间渡水,时间感变得模糊,仿佛这条河比白天看起来的更宽。林晚晚坐在船板上,一手按着包裹,目光落在河面上那层微弱的光纹上——岸边树影在暗色中缓缓后移,像一列沉默的送行者。
矮瘦男人在船尾操桨,动作平稳有力,每一桨都压在水下,不带起水花。陈九牵着缰绳,三匹马紧跟船侧,泅水的鼻息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它们踩着河底的淤泥和卵石,稳步地向前挪动,偶尔马蹄磕到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又很快被水声掩住。
河面中央时,林晚晚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岸。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团更深的暗色,融在岸边的树丛和夜色里。铜钱沉在她贴身的衣袋中,隔着衣裳轻轻硌着她的肋骨——像一粒种子,被严实地埋进土里。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河对岸的轮廓正逐渐变得清晰——草丛和树影的深色剪影,一片低平的岸线,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一条隐约的泥土映着夜的暗光。
船头触岸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船底擦过泥滩的声响。矮瘦男人跳下船,一脚踩进岸边浅水,将船身稳住。陈九松缰,三匹马一个接一个踏出水面,湿漉漉的马腿在夜风中冒着热气。没有交谈,三人配合着将船系在岸边一丛灌木的根上,又在船身压了几块石头,让水线不会把它冲走。
岸边的地是松软的淤泥,踩上去悄无声息。走了十几步,泥地变成了实的草地,脚步总算稳了些。矮瘦男人走在最前,走几步便停下辨认方向。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地上的景物只剩轮廓,但他似乎已经锁定了方位,没有犹豫地向东南方向领路。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防风林——一排树,中间夹杂着枯死的灌木和长草,是这一带河岸常见的防风固土的林子。林子后面,隐约露出一道低矮的屋脊。屋子不大,像是渔人搭的窝棚,墙壁用泥和草抹成,屋顶压着枯草。窗洞是黑的,门板关着,门上挂着一副旧渔网,网眼间结着干枯的水草。林晚晚站在林子边缘,矮瘦男人已经蹲在灌木后面观察了一阵。他没有立刻起身,侧出手指,轻轻叩了两下身边的树干——那是他在确认周围没有异样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站起来,走近屋门,没有敲门,只伸手拨开那副旧渔网,从网眼间探进门板的缝隙,从里面抽出一根细绳。绳子牵着一只铁钉,铁钉带出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的另一头连着一根小铃铛。这根细绳做得极为隐蔽,从外观上看只是渔网上的一股补绳,但一旦有人敲动门板或扯动渔网,铃铛便会响。他抽出铃铛看了看,铃铛腔体干燥,没有锈蚀,轻轻摇动,里面没有发声的舌——被取掉了。那不是无心之举,是有意为之:铃铛无声,则可以示警而不暴露屋内人。
矮瘦男人放下铃铛,握着细绳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两息,又敲了两下。屋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是木板在土坯上挪动的声音。门没有打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更深的暗度变化:有人从屋里靠近了门板,正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矮瘦男人压低声音,说了句:“石溪,槐树,黑船。”那声音很低,只有站在门外一两步的人才听得见。
门缝中那道暗度没有动,停顿了约莫三息,然后一个人声从屋内传来,同样压得极低:“六瓣花在不在?”矮瘦男人没有回头,但他侧过身,让出林晚晚的位置。林晚晚上前一步,从衣袋中取出那枚铜钱。她没有递进去——只是摊在掌心里,将铜钱正面朝向门缝。夜色很暗,那朵六瓣花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但屋内的人没有要求她凑近——他大概已经看到了那个圆形的影子,以及边缘那道久经摩挲的光泽。
门开了半扇。一个干瘦的老者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他满头花白的头发束成一根细辫,披在肩后,皮肤被河风和日头磋磨得又粗又黑。他没有看林晚晚的脸,目光先落在她掌心那枚铜钱上,看了两息,才抬起眼,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习惯了等待的人终于等到该来的事。他让开身子,低声说:“进来说话。”
三人依次进了屋。屋内极窄,一张木板床,一口水缸,墙角堆着渔网和木盆,没有桌椅。老者没有掌灯——他摸出一根短木条,插进窗洞边缘的土缝里,用一块旧布把窗洞压实,将可能的微光隔绝在内。然后他摸到床边,从床板下掏出一只小陶罐,打开,取出一卷纸——纸卷细细地卷成拇指粗细,外面裹着油布,扎着麻线。
他将纸卷递给林晚晚,没有多话,只说了句:“东西放我这里三年了。说好了,等持六瓣花的人来取。”林晚晚接过纸卷,油布在外层已经泛黄变脆,麻线扎得很紧。她没有急着展开,先问:“谁交给你的?”老者说:“一个年轻后生。通州口音。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了这卷东西和一句话。”他咳了一声,像是把那句话在喉间回味了一下,才用干哑的嗓音说出来:“他说,过了石溪,路就断了。断了之后,转东南,到桐庐镇南四十里,有一个地方叫青濯村。到了那里,就有人认得你手里的东西。”
林晚晚捏着那只纸卷,指腹感受着油布下纸页的硬度和厚度。她没有立刻拆开,先将它放进衣袋,和铜钱放在一处,然后问:“他走了之后,有没有再回来过?”老者摇头:“没有。我这屋三年没来过外人,渔汛时偶尔有过路的歇脚,喝口水就走。你是第一个到这里来取东西的人。”他说完,退回床边坐下,没有再抬眼。
林晚晚没有久留。她来得快,走得也快——从进屋到出门,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老者没有留他们住下,他们也没有开口。临出门时,老者补了一句:“河对岸这两天有人在问路。问的是有没有人渡河。我说没有。你们再往南走几个村子,最好把马换了。三个人骑三匹马,太扎眼。”
林晚晚在门口停了一步,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但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那间窝棚一眼——门板已经合拢,渔网重新垂下来,像一蓬干枯的水草,遮住了那道门缝。那盏没有盏的火光,沉在窝棚深处,像一粒藏在蚌壳里的沙。
他们沿着防风林继续向东南走。夜色还沉,没有要亮的意思。林晚晚在走出一段路后,才从衣袋中取出那支纸卷,边走边解开麻线。油布揭开,里面是薄薄两页纸。她边走边读,矮瘦男人在她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替她看着路。走了一程,她读完了,将纸卷重新裹好,塞回衣袋。
她没有立刻告诉矮瘦男人纸上的内容。但他没有问。三人的脚步在松软的野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往青濯村的方向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