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在穿过最后一片水田后收窄成一道土沟,水流变浅,露出沟底的碎石和草根。三人不再沿溪,勒马转向东侧一片缓坡,走上田埂与灌渠之间的小路。路面不宽,只容一骑通过,两侧是半人高的豆田和瓜架,绿意密集,挡住视线。马蹄踩在干硬的土埂上,扬不起多少灰尘。
走了一程,前方地势渐高,小路爬上坡顶,几人眼前豁然开朗——坡下是一道浅谷,谷底平坦开阔,一片村落沿溪水分布,屋舍高低错落,灰瓦屋顶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炊烟从几间屋子的烟囱中升起,淡灰色,在风里斜斜地飘散。村外田地里有人影在弯腰劳作,村口的土路上有一条狗卧在树荫下,没有什么异常。
矮瘦男人勒住马,在鞍上直身远望。他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村子的边缘——进出方向的动静、屋舍之间的距离、村口是否有陌生面孔聚集。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收回目光,偏头向林晚晚点了点。那意思是:可以进去,但不走正路。他侧过马头,沿着坡地边缘绕了一段,从村西侧一条入村土路引路下行。那条路窄一些,两旁长满灌木和杂草,像是少有人走。三匹马依次通过,落在土路上的蹄印不深,很快被路边拂过来的草叶掩住。
进村前,三人勒马停在一片矮竹丛后。陈九从马背上取下一只粗布袋,林晚晚将包裹里的木匣和两卷账册放进去,又用干粮和两件旧衣裳塞紧,扎好袋口,挂在马鞍侧边。从外头看,那布袋鼓鼓囊囊,像装着山货旧衣的寻常行囊。矮瘦男人换了陈九递来的旧外衫,颜色灰扑扑的,和他原本那身深色行装相比少了几分利落,多了几分赶路商贩的潦草。
村中铺面不多,沿着村道排着七八间矮屋。三人选了一间兼卖杂货与热水的铺子——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幌,屋内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老头,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烟气袅袅地升到房梁下,与屋檐缝隙漏进来的光混在一起。老头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看了看,眼睛在三人身上各停了一息,又不紧不慢地垂下眼去,从柜台下摸出三只粗陶碗,倒上热水。
林晚晚在柜台前的矮凳上坐下,掏钱买了几个饼。老头收了钱,话匣子打开了——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去哪里,只翻来覆去地说着今年天旱、豆子价贱、村里人家多半靠溪水浇地勉强度日这些闲话。林晚晚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掰着饼慢慢嚼,趁老头换了一口气的间隙,随口问了一句:“老人家,南边青濯村是从这条道往下去么?”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下,咬住烟杆吸了一口:“青濯村?那是往西南方向走,离这儿还有一日脚程。”他吐出一口烟,“你问那个村子做什么?那村子不大,不通大路,外人去得少。”林晚晚没接话,只低头喝了口热水。老头像是觉得话头没落在地上,又补了一句:“村名是叫青濯,不过那村里大半姓沈,早年间也有人叫它沈家村。”
姓沈。林晚晚端碗的手没有动,目光也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两个字像落入水面的石子一样在她心里沉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顺口应了一声:“听说那边有户人家院子里的槐花树开得很好?”
老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话头,放下烟杆,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热络:“你也听过这个?那棵老槐花树是有些年头了,听人说开了三十多年,每年春天一树白花,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雪一样。也不知那家人是怎么养的,村上别的槐树都没那棵长得旺。”他说着,声音低了些,“去年秋上还有人特地去瞧过。不过——”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又低了一度:“前两日,有骑马的官差模样的人来隔壁村问路,问的也是青濯村怎么走。我寻思那地方有什么可去的,还特地让人来问。那些人问完了路也没往南去,又折返回北边了,也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
老头说完,又吸了一口烟,没有看他们的反应。林晚晚低头掰着手中的饼块,没有接话。矮瘦男人坐在靠门边的矮凳上,端着碗慢慢喝水,面上没有任何变化。陈九蹲在门口,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一匹马的鬃毛顺毛,像没有听见。三个人各自做着手里的无关紧要的事,像三个走了远路、疲惫且不关心世事的赶路人。
铺主后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把喝空的水壶又续了一次。三人在铺子里坐到日头偏西,把干粮吃完了,又给马喂了水,才起身告辞。
出了村口,矮瘦男人的马速没有放快,依然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直到那个村子被坡地和树丛遮住,他才放缓缰绳,低声说:“那些官差折返了,不一定是真走了。有可能是问清了路,回去搬人。青濯村不能再直接露头了。”他没有说“我们今晚去哪里”,但方向已经明确:今晚不在任何村子里落脚。
天黑前,三人在一片旱地边停下。地头有几棵老槐树,树下一条干涸的土沟,沟沿长满杂草,视野开阔。陈九快手牵马下了沟,将三匹马拴在沟底的暗处,又用枯枝在沟沿搭了一道简易的遮挡,挡去来自路边的视线。矮瘦男人在旱地边缘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近处的人烟,才在树下坐下来。
林晚晚靠着树干坐下,将包裹放在膝上。她隔着粗布按了按木匣的轮廓,又按了按那两卷账册的位置——都还在原位,棱角硬实。她收回手,望着南边逐渐沉入夜色的地平线。那方向,青濯村还在模糊的暗色里,没有灯光,没有轮廓。铺主说的那句“村里大半姓沈”,像一只没有睡醒的鸟,在她心里轻轻动了动翅膀:多年从沈家出来的人,落脚在一个姓沈的村子里——是巧合,还是当年就选好的地方?
夜风擦着地面吹过来,带着庄稼将熟的气味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她没有立即合眼,先侧耳听了一阵。狗吠声隔得远,没有朝这边靠近的动静。四周的安静像一件厚实的旧衣裳,将她裹在里面。她确认过周围再无响声,才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