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时林晚晚就醒了。她醒得没有声息——头从树干上抬起,手指先探向膝上的包裹,隔着粗布按了按。木匣的棱角还在原来的位置,两卷账册的硬封也在。她收回手,屏着呼吸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虫鸣还在,狗吠声已经停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鸟的叫声。夜色的边缘开始松动,东侧天际线泛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像刀背在暗色上轻轻划了一道。
矮瘦男人已经坐在沟沿的另一侧了,背靠着土壁,手里握着水囊,没有喝,就那么握着。他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天亮前走。”
他们没有点灯,就着夜色将马匹从沟底牵上来。陈九检查了鞍具,将那只布袋重新系紧。露水从草叶上沾湿裤脚和马腿,三匹马的皮毛在暗色中泛着湿润的光。他们没有上马,牵着马沿着旱地边缘走了约莫半里地,才翻身上鞍,向西南方向斜插过去。
矮瘦男人带他们绕过那片坡地,没有走任何与村相连的路。他们在半人高的荒草丛和棉花田之间穿行,马蹄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土梁,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枝叶稀疏。矮瘦男人在梁下勒马,翻身走上土梁,蹲在树影里向前望了一会儿,才下来朝林晚晚点了点头。
他们也下了马,牵着马爬上土梁。梁顶没有遮拦,视野开阔,能将前方的地势看个大概——青濯村的位置已经能辨认出来了。村子坐落在两道缓丘之间的谷地里,三面被田地和树篱包围,只有东面有一条较宽的路通进村口。如果从那条路直接进去,很远就能被人看见。房屋的分布落在视野里,七八排屋舍沿着一条东西向的土路排开,屋顶多半是茅草和旧瓦。几缕炊烟正从屋脊间升起,淡淡地浮在晨光里。
矮瘦男人蹲在梁顶,目光缓缓扫过村子的边缘,看了很久,才开口:“村口没有拴马桩,也没有成队的马蹄印。这会儿是早饭时辰,该起的人都起了——你看那几条路上,走动的都是扛工具的。”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够了:村里看着不像有人候着的模样。
林晚晚没有立刻应声,目光越过那片屋脊,落在村子偏西南方向的一处院落上。那间院子比周围的屋舍稍大一些,院墙低矮,院角露出一棵树的树冠。那棵树比村中所有树都高出一截,枝条茂密,树冠蓬大,在晨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她没有见过这棵树,却一眼便能确认那是什么——老槐花树。三十多年,一树白花,落下来像雪。那棵树的树形不需要开花来辨认。
她在梁顶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山。晨风从谷地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将她的衣角轻轻掀起。她将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放在脚边,蹲下身,打开包袱,从最里层取出一个旧布包。布面是深蓝色的,边缘洗得发白。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只半圆的玉坠——青白色,光泽温润,边缘光滑,顶部穿了一个小孔,孔中系着一条细旧的红绳。那是祖母留给她的东西。顾先生把它交到她手上时说过:另一半在槐花手里。槐花认玉,不认脸。
她将玉坠握在掌心里,合拢手掌。玉面被体温慢慢焐热,像从沉睡中醒来。她没有把玉坠放回包裹,而是将它贴着里衣的衣襟收好,拉平外衫,看不出痕迹。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向矮瘦男人。
“我一个人进去。”
矮瘦男人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村西那片竹林,我可以在那儿等。”他没有劝她带人,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进去”,但这句话已经表明了他的位置——不会太远,随时可以看到她进去的那个方向。
陈九没有开口。他把三匹马的缰绳拢在手里,将马引到土梁背面的低洼处——那里有一丛密实的灌木,足够遮挡马的轮廓。他蹲下来,将水囊放在脚边,用手按了按马的前膝,让它们安静地站着。他没有抬头看林晚晚,但他的沉默比话更多——他守好了退路。
林晚晚沿着土梁的南坡走下去,走进谷地边缘的草丛。她没有走村口的路,而是沿着田埂和树篱的缝隙绕行,尽量贴着有遮蔽的路径走。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小腿,她步伐不快,但没有停顿。她绕过一片麻地,穿过一道矮篱的缺口,踏上青濯村的土路。
土路比远处看着更窄一些,路面上有牲口和板车碾过的痕迹,旧辙印里积着浅浅的水洼。她在路边站了片刻,目光平静地扫过村中的屋顶和树影,没有急着向那棵槐花树的方向走。晨光已经亮起来,村道上偶有人影走动——一个老妇人抱着竹篮从门里出来,在门口抖了抖篮里的菜叶,又转身回了屋。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从对面走来,经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没有停下脚步。
她沿着土路走了约莫三四十步,在一条通往西南方向的窄巷口停下。窄巷不宽,两侧是夯土墙,墙根长着青苔。巷子尽头,那棵老槐花树的树冠露出大半,枝叶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像在把风的方向从一丛青瓦之上传递过来。她没有犹豫,抬步走进窄巷。
巷子不长。走到尽头,是一扇旧的木门——门板漆色剥落,露出灰褐色的木纹。门没有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院中的景象:一方小小的院落,地面夯实平整,靠墙堆着几捆柴草,墙角种着几株耐旱的花草。那棵槐花树就立在院子中央偏西的位置,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干向四面铺开,浓密的树荫笼罩了大半个院子。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树下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只竹匾,匾里摊着刚摘下来的豆角。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捏着豆角,去筋,掰断,扔进旁边的篾篮里。动作不快不慢,重复而稳定。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布衫,头发花白,用一支旧木簪挽在脑后,露出后颈和侧脸。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林晚晚站在门边,没有跨进门槛。她看着那棵槐树和树下劳作的身影,没有急着说话。老妇人像是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仍然不紧不慢地拣着豆角。林晚晚站了一会儿,从衣襟中取出那半枚玉坠,握在掌心里,让红绳从指间垂落出来。她没有开口喊人,只是站在那里,让手上的玉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着。
老妇人的手指在捏到一根豆角的中间时忽然停住了。她没有立刻抬头,那只手在豆角上悬了一息,然后慢慢放下,缓缓抬起脸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林晚晚脸上,看了片刻,又移到她垂着的掌心和那半枚悬着的玉坠上。她的视线在玉坠上停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慢慢站起来,没有走过来,站在那棵老槐花树的树影边缘,盯着那半枚玉坠看了很久。晨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浑浊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化开。她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来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认出了那枚玉坠。
“姑娘,”她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多年没有使用的旧口音,“你那只玉坠,是打哪儿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