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时,矮瘦男人已经牵着马从窑口内侧走了出来。他没有叫醒另外两人,但马蹄的轻响和鞍具的摩擦声已足够让人醒来。林晚晚睁开眼时,天色仍蒙着一层灰,窑口的轮廓像一道暗色拱门,嵌在稀薄的微光里。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将包袱重新系紧。陈九蹲在窑边,用手掌抹平地面上的蹄印——这是他的老习惯,离开前清理痕迹,哪怕这炭窑早已废弃,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三匹马从窑口牵出,沿坡地背面朝东南方向行进。天色渐亮,视野比昨日开阔许多。这片丘陵地带的植被稀疏了不少,低矮的灌木和荒草覆盖着起伏的地面,偶尔能看到大片裸露的砂土坡,在晨光下泛出浅淡的黄色。矮瘦男人没有上马,牵马走在最前,目光在地面和远处的轮廓之间交替扫过。他走一段便停下,蹲身看几眼地面,起身继续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他们没有走沟道,只在丘陵之间穿行,借着坡脊和洼地的起伏遮蔽身形。日头升到半空时,矮瘦男人在前方一处高岗的背面停下,将缰绳递给陈九,自己弯腰爬上裸岩,伏在岩脊上,向前方及两侧的远处望去。他趴了很久,久到陈九将三匹马重新系好,又松开,又系好。片刻后,矮瘦男人缓缓退下来,滑到岩根处蹲下,压低声音说:“前面那道山脊上有马。两匹,带着人。”
林晚晚没有出声,只等着他往下说。矮瘦男人用指头在泥地上画了两道弧线:“一道是南侧的山脊——那两个人骑马停在上面约有半炷香的工夫,然后分头走了,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没有下到谷底。另一道是东边的谷口——我看了半天,没见到人影,但谷口那边的鸟群有一阵子压着不飞,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过。”他没有说“有埋伏”,也没有说“绕过去”,只是站起身,朝东侧山坡指了指,“绕不了他们。从这里往东,无论走哪条路,都会经过那道谷口附近。只能趁着他们分散的间隙,快些穿过去。”说着,他已转身牵起马,朝东侧那道坡偏过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动作仍然压得很轻。
他们没有再骑。三人牵马步行,沿坡地高处行走,利用起伏的地形将身形错开。接近谷口时,矮瘦男人没有走开阔的谷底,而是绕到谷口边缘一片杂生灌木丛后方,从灌木与崖壁之间的缝隙穿过去。那道缝隙窄得只容一骑通过,两侧枝条在他们经过时轻轻回弹,在身后合拢,将走过的痕迹掩掉大半。林晚晚经过时侧头看了一眼谷口方向——那里地势平坦,草皮完好,看不出有马蹄踩过的痕迹。但鸟群的动静她注意到了:它们没有飞远,只是盘旋一阵又落回树梢,像是被什么扰过,却未受到真正的惊吓。
穿过缝隙后,地势变得更加破碎。一条溪流在这里汇入更宽但同样枯浅的河床,两侧散布着大小不一的卵石,石面干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们沿河床走了一段,又转入一条几乎被杂草封死的旧道。道旁长满密实的构树和野蔷薇,枝条交缠,挡住大半视线。矮瘦男人走在最前,不时停下来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没有说话,但行进方向始终稳定地指向东南偏东。
午后,他们在背风坡地歇息。坡地东侧有一块微微凹陷的浅地,三面被灌木和枯草围绕,恰好能容纳人和马。陈九从包袱里取出几块干饼,分给另外两人。林晚晚接过干饼没有立刻入口,先喝了两口水,目光落在东南方向那道隐约的山脉轮廓上。
“快到了。”她低声说。矮瘦男人偏过头,等着她往下说。她沉默片刻,将脑中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才继续道:“那本册子里记录的最后一批铜料,运出行程的终点叫‘白水口’。”她停了一下,“那个地名在官册上找不到。但册子里有一行批注,说从白水口转入一道水渠,水渠通向桑田,桑田正中有一处院子,院子底下是仓。”她没有讲自己如何从那些零散记录中拼出这个结论——在炭窑里,她已将三份文书的关键条目逐一比对,其中数条记录都在同一个地点中断:铜料运抵白水口后,官册和账册都没有后续。而那本旧册页的白水口条目后面,附了一行小字:“铜入水,水入田,田入仓,仓归何处。”
矮瘦男人听完没有立即评价。他把干饼掰碎塞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才说:“白水口我没听说过。但东南方向的这条水系,早年我走过一次。”他指了指远处的山脊线,“翻过那道山,有一条河从北往南流。河面不宽,但水深,可以行船。河岸边确实有大片桑田——如果册子上说的水渠引自那条河,位置应该就在那一带。”
林晚晚没有接话。她将干饼吃完,喝了几口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碎屑。陈九已经起身整理鞍具,把马背上的布袋重新扎紧。三人再次上马。越过那道山脊时,天色已开始偏西。他们没有在山脊停留,沿南坡的缓势一路下行。行至傍晚,前方出现一片狭长谷地,谷底有一条河——河面不宽,水色混浊,流速平缓,岸边果然长着大片桑树。树干不高,枝条密密匝匝,沿着河岸向南北两侧延伸,像两道深绿色的墙。
矮瘦男人没有急于进入桑田范围。他在一处高坡上勒住马,蹲下来看了很久。天色渐暗,河面上浮着微弱的反光,更远处看不真切。他收回目光,将马引到坡后一片灌木丛深处,低声说了句:“今晚不进去。先歇在这里,天黑后我去探探那片桑田的底。”林晚晚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也没有催促。她下马后,在灌木丛边坐下来,将那本旧册页的内容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白水口,水渠,桑田,院下的仓。每个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像一盘只余最后一步的棋局。她抬头望向桑田方向——那里已沉入暮色,看不清任何细节。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等那片暗色中,亮起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