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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孤身夜探桑田

夜色完全笼罩谷地时,矮瘦男人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来。他没有说话,只将腰间那柄短刀抽出半寸,又推回去,确认刀鞘顺滑。他褪下外衫,露出里面那件深色旧褂子,将外衫叠好,放在马鞍上,朝林晚晚做了个手势——他去了。林晚晚蹲在灌木丛边,看着他的背影在灰暗的暮色中迅速融入桑田边缘的阴影里,消失在那些低矮的树冠之间。他走得极快,脚步轻得像落在叶子上的雨水,没有惊动任何声响。

灌木丛深处只剩下她和陈九。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的凉气,将桑叶摇出细碎的沙沙声。陈九挨着三匹马蹲着,手里握着一根青草,慢慢拨着地面上的土,没有说话。林晚晚坐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棱角上,目光落向矮瘦男人消失的方向,安静地等待。

等待是最耗神的。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让视线固定在某一个点上,而是每隔一阵,便缓慢地扫过一遍桑田的边缘。目光平移,停顿,再平移,像在平整的水面上寻找一根浮起的细线。桑田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深黑的色块,河水的反光偶尔在叶片的缝隙间闪一下,又暗下去。没有灯,没有人声,也没有狗吠。一切都是安静的,安静得像是荒无人烟的地方。

但她没有相信这份安静。白水口这个地名,她翻遍了包裹中的三份文书才拼出来——一个不载于官册的私设转运点,一个水陆交汇处,一个最终入库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没有人看守。只是在夜色中,看守者也许并不在明处。

时间过得很慢。不知过了多久,陈九忽然抬起头,朝桑田的方向侧耳听了一下。他没有站起来,但捏着草茎的手指停住了。林晚晚也听到了——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几乎难以分辨的动静,像一条枝干被轻轻拨开后回弹的声响,声音极轻,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她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片刻后,一个矮小的黑影从桑田边缘的一道沟渠中升起,没有直起身,蹲在原地停了一瞬,才缓缓站起来,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是矮瘦男人。

他走到灌木丛边蹲下,接过陈九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他的呼吸平稳,没有跑动的急促,但褂子的肩头和后背有被枝叶刮过的痕迹。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脑中的观察结果,然后低声开口:“那片桑田有看护。”他用手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桑田正中偏西有一处院子,两进。围墙是土夯的,看着旧,但墙角有被修过的痕迹,用的新土。”他停了一下,“围墙不高,但院里有狗。”

听到最后四个字时,林晚晚的眼神微微一紧。矮瘦男人继续说:“狗被拴着。我靠近到约莫三十步的时候,听见狗叫了一声,然后有个人从偏房里出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没出院门。狗叫过那一声之后就没再叫了。”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我退出来了。狗会认熟人的脚步,我既然不是它认识的,多待下去没有好处。”

林晚晚没有接话。她在脑中快速梳理着这些信息:两进院子,土墙,新修过的墙角,一条拴着的狗,一个会从偏房出来查看动静的人。这个院落与普通农家院落的差异在于——看护的人住在偏房里,而不是主屋。他将主屋空出来,说明那里有需要空出来的空间,或者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她抬头看向矮瘦男人:“水渠呢?”

矮瘦男人用手在泥地上又画了一条线:“院子北面有一道水渠,从河里引水,正好经过院墙下面。渠水不深,但流动正常。我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渠壁是石头砌的,砌得很齐整,不像是一般浇田的毛渠。石面上有旧苔,但有一段的位置苔藓被刮过,露出新茬。”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林晚晚已经明白了他暗示的意思——那道水渠不只是浇田用的,石壁上有一段被清理过,说明水渠存在可开启的入口,最近有人动过它。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在夜色中静坐了片刻后,她低声问:“那条渠,过院墙底下之后,流到哪儿去了?”矮瘦男人说:“没有流出去。水渠从院墙北面进去之后,就没再见水从另一边出来。桑田南边有一条浅沟,但沟是干的。”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像是将结论留给林晚晚自己去收拢。

院墙下有渠。渠水进去后没有流出来。这个院落的底下,不是贮水的地方,就是水去往的地方——而旧册页中“铜入水,水入田,田入仓”的那行字,在这条信息下有了清晰的注解。她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夜风掠过灌木丛的顶部,将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浮动。她没有去拨,任由那道凉意顺着额角滑下去。

陈九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这时他低声问了一句:“今晚进,还是明早进?”矮瘦男人没有说话,偏头看向林晚晚。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在问她。林晚晚考虑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泥地上那道被画出的水渠线——从河到院墙,在墙下消失——沉默了一阵,然后用靴尖将地上的线抹平,低声道:“明早天不亮的时候,从水渠进去。”

她没有解释理由。但矮瘦男人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会选这个时候——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是人最疲惫的时段,也是夜哨与早班交接的间隙。那条渠既然在院墙下有一段被清理过的痕迹,那说明入口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可能不是给货物用的,而是给货物背后的人用的。入了水渠之后会遇到什么,没有人能提前预料。但她没有后退的意思。

他们不再说话,各自靠着灌木和树干歇息。夜渐渐深了。河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将桑叶的声响送向远处。林晚晚靠着树干,合着眼,但没有睡熟。她一只手按在衣襟内侧,隔着三层布料感受着那本旧册页硬实的触感,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河面上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橹声,在水面上荡开,又迅速消失在夜风里。陈九抬起头朝河面方向看了一眼。林晚晚也睁开了眼。但那声橹响没有再出现,河面仍旧沉在黑暗中,看不出任何踪迹。

她重新闭上眼。没有再松开按在衣襟上的那只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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