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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弃马潜入桑林

天光未亮,林晚晚便睁开眼。她没有翻身,也在睁眼之前便屏息听了一会儿四周动静——矮瘦男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他蹲在灌木丛边缘的暗处,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像一块深色的岩石凝在那里。她没有出声。过了片刻,矮瘦男人偏过头来,朝她点了一下头——天亮了,动身。

他们从灌木丛中无声地站起来。陈九没有牵马,他将三匹马拴在更隐蔽的矮树丛深处,留了草料和水,将缰绳绕在树干上打了活结——如果情况不对,马可以挣散逃脱,不至于被困住。他放下手里的包裹,只带了那只粗布袋,将干粮和饮水装进去,斜挎在肩后。矮瘦男人没有带多余的物品,腰间一柄短刀,转身朝桑田方向走去,脚步轻而快,仿佛昨天夜里那次侦察已经让他把路刻在脚底。

林晚晚跟在他身后。没有走桑田中间的空地,而是沿着河岸一侧的草坡走。桑树之间的行距很窄,枝条在头顶交合,挡去大半的天空。光线还暗,整片桑田都笼罩在灰蓝色的雾气中,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景物。矮瘦男人走一段便停下,侧耳听一会儿,又抬手在空气中停顿片刻,才继续前行。他走得极慢,慢到每一步都像在等地面回答他是否安全。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们绕到院落的北侧。那处院子比矮瘦男人描述的还要旧一些——土墙泛着暗灰色,墙根长满青苔和野草,墙角的修补痕迹用目力可见,新土与旧土的颜色有明显分界。墙不高,却向内侧微微倾斜,像是墙体年久后在慢慢向自己的重量屈服。没有灯,也没有人声,只有院墙根下那道水渠的水在黑暗中低声流动。

水渠是石砌的,渠宽约莫两尺,水流不深,刚好没过脚踝。石壁被长年的水流磨得光滑,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苔。矮瘦男人没有立即靠近水渠,他蹲在渠边大约五六步远的草丛中,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院墙内的动静——没有狗叫,也没有人起身的声响。晨雾把一切都压得很低很静。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示意林晚晚靠近水渠。

两人蹲在渠边,沿着石壁一段一段地看过去。新砌的步石与旧石之间有可见的接缝,苔藓在某一截渠壁上稀疏了许多,像最近被碎石头刮过。矮瘦男人将手探入水中,沿着那块石壁摸了一圈。他的手指停在一处石缝上,轻轻按压了两次——其中一块石头微微向内陷去,像被什么机关卡住,而不是被水泥固定。

他没有急着用力,收回手,朝林晚晚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入口确实在这里,但现在不能在这里打开。他站起身,目光沿着水渠向上游望了一段,然后领着林晚晚顺着水渠往河的方向退了约莫二十步。那里渠壁外侧有一丛茂密的芦苇,能挡住院墙方向的视线。矮瘦男人蹲下来,指了指水渠中段的某块石板,压低声音说:“那块石头能动。但推开时会有声响。水隔着,能压住一些。我先进去探,你跟在后面——如果里面窄,你听我的声音停就停,不要硬往前挤。”

林晚晚点头。矮瘦男人没有再多说,脱下布鞋系在腰带上,赤足踏进水中。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秋水的凉意,只低头轻轻地摸到那块石板的边缘,手指扣住缝隙,缓缓向内推。石板在水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噗的一声,像是水底有一道很沉的石头终于让开了一条路。他停住,等了一会儿,确认声响没有引来院内的反应,才将石板继续推开到容人侧身通过的宽度,然后弯下腰,矮身钻进了那个黑沉沉的洞口。

林晚晚蹲在渠边,看着他的身影被洞口吞没。矮瘦男人的脚步声在水下石面上响了几声就消失了,像是被黑暗吸了进去。片刻后,洞口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两下,停顿,一下。信号:里面没有立即的危险,可以跟上。她将外衫下摆撩起扎紧,把包裹举过头顶,赤足踏入水中。水比想象中更凉,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上升,让她一瞬清醒了许多。她弯腰钻入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头顶就是渠底的岩石内壁,冰冷粗糙,偶尔有突出的棱角擦过她的肩背。她一手举着包裹,一手扶着石壁向前摸索。走了约莫七八步,内壁开始变得宽整——脚下的水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石板地面,干燥而微凉。她挺直身体,环顾四周——自己已经站在一道狭窄的甬道中。甬道两侧是夯得紧实的土壁,每隔数步便有一根粗木立柱撑着顶部,木头表面发黑,显然是多年没有见过阳光。

矮瘦男人站在甬道前段拐角处,侧身贴着墙壁,目光注视着前方更暗的深处。他听到她跟上的脚步,微微偏头示意她停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前方有空间。没有风,但有陈旧的气味,像是封了很久没开过的地方。”他没有点亮火折子,在黑暗中又静立了片刻,才一步步向前走去。甬道不长,拐过两个弯后,空间豁然变大。

那是一间地下的仓室。约莫有寻常堂屋两倍大小,四壁用大块青石砌成,顶部以拱形结构收拢,墙面干燥,没有渗水的痕迹。一股混合着旧木、熟铁和干土的气味滞留在空气中,不浓烈,却存在感强烈。地面扫得很干净,上面立着一排排木架。木架不高,约到齐胸的位置,架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东西——一些已经锈蚀的铁锭,几捆用草席裹紧的条形物,角落里还有数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盖缝隙被蜡封着,蜡面暗淡开裂,但封痕完好。

林晚晚放下包裹,目光逐一扫过架上的东西。她没有去碰那些铁锭,而是蹲下来,近距离看向那些草席裹着的条形物——裹法紧实,绑绳交叉的手法统一,像是同一批人按同一道工序制作的。她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席面,手感坚硬,不是布料,也不是木头。她没有揭开草席,只是看着那些绑绳的结——那是一种极特殊的绳结,她在账册某页的批注中见过图的画法:那是沈家货运转运时专用的封绳结。

她的手在绳结上方悬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她直起身,转向角落里的木箱。蜡封完好,说明箱子未被打开过。她没有试图拆开封蜡,目光移向箱面上刻着的一个字——字被灰尘覆盖,她用手掌轻轻拂过,露出一个“沈”字。笔画端正,刻痕深而稳,像是很久以前用利器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矮瘦男人没有出声。他站在仓室入口的阴影中,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又落在林晚晚的背上。他的位置恰好面朝甬道——如果有任何人从外面进来,他会先看到。林晚晚在那只木箱前站了很久。她没有打开箱子,没有搬动任何东西,只在那只箱子前面的地面上,蹲下来,手指轻轻划过箱底与地面相接的缝隙,从缝中拾起一样东西——一小片暗红色的旧布,不知是以往哪个年头留下的封箱布条,边角磨损,颜色已经发黑。她将布片握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把它放回了原处。

她站起来,转身朝矮瘦男人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东西没有动过。看样子,这间仓是当年封存的。”她顿了顿,“先不作记号,也不带东西出去。今天的价钱,是认得这个地方。”矮瘦男人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既然她已经决定不惊动这里,那他只需要掩护她全身而退。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她先行,自己断后。两人沿原路退回去。林晚晚从那道水渠中钻出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淡薄的光。渠水冰凉,晨雾还浓,院墙内没有传出任何声响。她弯腰走上渠岸,将湿透的裤脚拧了一下,裹好包裹,低头朝灌木丛的方向快步走去。陈九已经牵着马等在桑田边缘,看到他们的身影从雾中穿出来,没有出声,只递来一块干饼。林晚晚接过干饼咬了一口,没有立刻吞咽,目光越过陈九的肩膀,落在更远处的河面上——雾还没有散尽,晨光在水面上蒙了一层灰白的光。

她将干饼咽下去,低声道:“地下有仓。沈家的封存痕迹都还在。”她顿了一下,“那个仓是空置的,东西没有发往别处的迹象。这说明白水口是其中一站,而不是终点。”她说完这句话,目光重新转向东南方向,“下一步,顺着水系走。”矮瘦男人牵过缰绳,没有接话,翻身上马,朝东南方引马而行。三匹马再次穿过桑田边缘的薄雾,向南而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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