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三匹马已沿河岸的杂草小径向东南行去。河面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水色青灰,流速平缓。岸边的草被露水压弯,马蹄踏过时发出轻微的湿响,又在身后缓缓回弹,几乎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林晚晚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时落在河面上,又移回前方矮瘦男人的背影。她将旧册页中关于白水口水系的描述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册中有一行小字批注:“此间水系通东南,行半日水程,有旧埠。”她目测河道的宽窄和流速,估算当年运货船只的规模:河面最窄处也能容一条平底船通过,吃水不深,恰好适合在内河暗运。白水口设在这里,确是有道理的。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河道在前方转弯处骤然收窄,岸边出现一片半淹的芦苇荡。芦苇长得密密匝匝,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色萍藻。矮瘦男人在芦苇荡前勒住马,翻身落地,走到水边蹲下查看。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岸边慢慢走了十几步,在一处被水草覆盖的浅湾前停下来。
林晚晚下了马,走过去。矮瘦男人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芦苇丛有船刮过的痕迹。断口是新茬,还没枯白。”他顿了顿,又朝浅湾中那片水草抬了抬下巴,“那里头有一截缆绳。断口齐整,不是磨断的,是刀割的。”
林晚晚蹲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水草间果然露出一截暗棕色的缆绳,一端没入水中,另一端搭在岸边的泥地上。绳面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没有干透。她没有伸手去碰,目光从缆绳移向浅湾后方的土岸。土坎不高,上面长着一排老柳树。柳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像是经年累月被风和水侵蚀过的模样。她朝那排柳树走了几步,目光停在其中一棵树干的中部——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切入树皮近一寸深,表面光滑,边缘被磨得圆润。那是多年的缆绳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不是一年两年能磨出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勒痕,指尖感受着树皮深处坚硬的木质。她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旧埠应该就在这里。”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回答矮瘦男人之前那句“船痕是新的”的判断。
矮瘦男人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他退后两步,目光重新扫过周围的芦苇、浅湾和柳树,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活动后,才回身朝陈九做了个手势。陈九牵着三匹马走过来,将缰绳递到林晚晚手中。
上马后,矮瘦男人没有继续沿河岸走。他转向内陆,朝丘陵地带斜插过去,边走边低声说了一句:“船痕是新的,说明这条水路还有人走。不能再沿河道走,容易被水面上的人看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征询意见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判断,然后执行它。
林晚晚没有反对,跟在后面,将马速控制在与他一致。陈九殿后,三匹马很快消失在河岸的视野之外,转入丘陵间的干土坡道。
地面的质感从湿润的河岸泥地转为干燥的土坡和碎石路,马蹄踏上去扬起一层细薄的尘埃。太阳升高后,雾气散尽,光线直直地照下来,丘陵上没有遮挡,温度很快爬升。三人在一处矮丘的背阴面歇脚。陈九将水囊递了一圈,又去查看马匹的蹄铁。林晚晚靠着土坡坐下,从包裹中取出那本旧册页,翻到最后一页。
纸页泛黄,边缘有几处已经脆裂,但字迹依然清晰。页面上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批注,笔迹与青濯村老妇人处拿到的那本册页相同:“水路通东南,有旧埠一处,埠后接陆路,陆路尽头有新渡,渡口所在即归处。”她读了两遍,没有出声。白水口是水路换陆路的中转站,旧埠是陆路重新接入水路的接点,陆路的尽头是“新渡”,渡口所在,便是归处。她将册页合上,重新包好,贴胸放入衣襟内。
她没有将批注的内容说出来——矮瘦男人从她方才查看柳树勒痕时的动作已经看出,那个旧码头的位置和册中对得上。他不需要更多解释,她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自己的推断。陈九检查完马匹,重新将水囊挂回马鞍。三人再次上马时,日头已经偏西,光线斜斜地铺在丘陵的起伏线上,将土坡和灌木拉出长长的影子。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停下来。土坡上长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有干涸的沟壑,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东南方向的两条路径。陈九牵马去附近的沟底找水,矮瘦男人蹲在坡顶警戒。林晚晚靠着树干坐下,取出干粮,却没有立刻吃。她将今日所见在脑中复了一遍:芦苇丛的新鲜断口——说明这条水路上仍有船只通行;浅湾里被刀割断的缆绳——说明有人在此停靠后,故意切断了系缆;柳树上的旧勒痕——说明那个浅湾不是临时的停靠点,而是经年使用的旧码头。这三样放在一起,旧册页中关于“旧埠”的记载就有了实际对应的地点。那么“埠后接陆路”的那条陆路,应该就在浅湾后方不远——也许就藏在柳树后的那片灌木丛后面,或者沿着土坎延伸的方向通向某个不显眼的地方。
她将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急着咽下去。傍晚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远处农田和村落的气息。她望向风的来向——视野尽头是一片低缓的平原,地平线上看不到山,也没有显著的树木遮挡。她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衣襟内侧。旧册页硬实的轮廓还在那里。
入夜后,矮瘦男人从坡顶走回来,在她身旁的树根处坐下。他没有看火堆——他们没有生火——只伸手接过陈九递来的一块干饼,掰开,慢慢嚼着。沉默持续了一阵。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明天不要走官道。沿着丘陵的北坡走,绕过前面那片平地,应该能避开路上的哨卡。”
林晚晚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她将毡毯裹住身体,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东南方的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低低地挂在远处地平线的上方。她没有再看那片星空,也没有再想那条河、那个旧埠、那截断缆和那道柳树上的勒痕。所有线索已经指向同一个地方。明天拔营之后,她只需要朝那个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