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矮瘦男人已经不在宿处了。林晚晚醒来时,只看到他原先靠着的树干边放着一块卷好的干饼——人已经走了。她坐起身,没有立刻吃东西,先靠在树干上将气息稳了稳,目光落在土岗的方向。晨雾还低,土岗的轮廓只露出一道隐约的弧线。她知道他去哪儿了,也知道他不会走得太远,不会惊动任何东西。这是他的方式——在天亮前把眼睛放到最远的地方,把最坏的情况先看清楚。
约莫过了两刻钟,矮瘦男人从土岗东侧的灌木丛中无声地转出来。他蹲到低洼地边,接过林晚晚递过去的水囊喝了一口,才开口:“镇子里的人起得不早。日出后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人到码头。”他顿了顿,“早起的都是浣衣的妇人和几个赶集的老汉,身上没有带家伙。镇街上没有看到晨巡的人。”他没有说“安全”,但这句话已经等于给出了一个窗口:镇子的清晨有一段空旷的时间,人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面上也没有岗哨。
林晚晚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朝陈九看了一眼:“马拴好,东西留在你这里。午前我们不回来,你就往南撤,不要等。”陈九没有出声,只低头去检查马匹的肚带和缰绳,将三匹马从低洼地牵到土岗后方一处更隐蔽的树沟中。他解下马背上的布袋,将所有行囊集中到一处,用枯枝和落叶盖住,又在上方压了几块半干的树皮,恢复成与周围地面一样的颜色。
林晚晚和矮瘦男人换上粗布旧衣,从土岗东侧的坡地绕行。他们没有直穿镇前的开阔地带,而是沿着一条长满蔓草的浅沟,弯着腰向镇子边缘移动。浅沟底有干涸的水痕,沟壁上长着密密匝匝的野草,高度恰好遮住两人的身形。他们一路绕过镇子外围的菜地和篱笆,避开了正对镇街的方向,终于在约莫两刻钟后,绕到了那处高墙旧院朝向河湾的一侧。
河湾一侧是一片驳岸。石阶年久失修,缝隙中长出粗壮的芦苇,将石阶的轮廓几乎完全遮住。水面很静,灰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和碎草。林晚晚蹲在驳岸边缘的芦苇丛中,没有立即探头观察,先静静听了一会儿动静——流水声很轻,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几声人语,但隔得远,听不清内容。院墙后方没有声响,也没有狗叫。安静得像一块被遗忘的地方。
她缓缓拨开面前的几根芦苇,从缝隙间看向水面。水面以下有一排木桩,桩身被水浸成深黑色,桩顶露出水面约一拃高,排列得密密匝匝,间距比普通码头桩窄得多。那不是用来系船的,更像是支撑或者固定某种水下结构的骨架。她顺着桩列的方向一路望过去——桩列延伸到靠近院墙东北角的地方,转了一个小弯,然后消失在墙基下方。
她的目光在桩列消失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墙基处被青苔和水渍覆盖,看不出明显的接缝。但她在心里记住了那个位置——桩列转弯的地方,一定对应着某种转折。她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试图拨开芦苇去看更多细节。在驳岸上又蹲了片刻,确认没有脚步声靠近,她朝矮瘦男人打了个手势,两人退回菜地边缘。
回到土岗后的树沟时,日头已经偏到了正顶。陈九蹲在树沟口,见他们回来,没有出声,只把水囊递过来。林晚晚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蹲在树沟口的地面上,折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出那片驳岸的轮廓:院墙的走向,河湾的弧度,木桩的排列方向,以及桩列在墙基东北角消失的位置。她用枯枝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这里。桩不是用来撑码头的,是固定暗渠入口的骨架。”她边说边画,画完后又看了一眼,将其中一块石料的位置圈出来,“墙基那里,有一块石头的边角和周围的砌法不一样。那块石头没有包浆,像是后填回去的。”
矮瘦男人走过来,蹲在画线旁看了看,没有碰地面,只问了一句:“那石头能推开吗?”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铜钥匙从衣襟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钥匙的齿形缓缓摩挲了一遍,又将它放回去。“不清楚。”她说,“但旧册页里写的‘水入田’那一句,如果反过来读——水从高处流入暗渠,经过农田地下,再进入院墙内部——那墙基下就应该有一个进水口。那个进水口的位置,就是桩列消失的地方。”
午后没有再外出。矮瘦男人蹲在土岗高处警戒,林晚晚靠着树干,将那把铜钥匙放在掌心里反复端详。钥匙的形制与寻常门锁不同,柄部扁平,齿形细密,更像是用于某种大型铜锁或机关锁的配钥匙。她握着钥匙,将它与上午看到的那块石料的边角在脑中反复对照,无法做出确切的形状匹配,但至少形成了一个判断:那块石头不是用来封死入口的,它是用来定位的——让人知道入口在哪儿。
傍晚,矮瘦男人又出去了一次。这次他绕到了高墙旧院的正门方向。回来时天色已暗,他蹲到树沟里,低声说了一句话:“正门前有条旧土路,路面上有车辙印,但印上长满了野草。那扇门至少几个月没打开过。”林晚晚听完,没有立即说话。她在黑暗中坐了一阵,才低声道:“门不开,那就走水下的路。”
夜风从河湾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旧石料的气味。树沟外,新渡镇的方向没有灯火。林晚晚在黑暗中打开包裹,将物品分成两部分:木匣与两卷账册留在陈九处,藏于马驮的最底层,上面用毡毯和旧衣压实。她只带旧册页和铜钥匙,贴身收好。她向陈九重复了一遍午前的交代:“明日天亮前若我们未归,你就带着马和木匣向南撤出丘陵,不要等。”陈九看着她的手将木匣放入毡毯底部,平静地应了一声:“好。”
夜过半时,矮瘦男人从警戒位置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他没有出声,坐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河湾对岸有只乌篷船。天黑前不在那里。”林晚晚睁开眼睛,没有转头。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看清楚了?”矮瘦男人说:“船尾蹲着个人。看到我往回走,就缩进去了。”他停了停,“像是知道我们在这个方向。”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应。夜风从她脸上掠过,带着水汽的凉意。她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平静:“明早动手。不等了。”她没有再说话。树沟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和低低的虫鸣。她在黑暗中把明天要走的路重新想了一遍:入水,沿桩列找到那块石头,推开它,进去。每一步都还不确定,但方向已经不再有疑问。她合上眼,将那只铜钥匙的轮廓贴在心口的位置,慢慢等待着天亮前最后的时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