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彻底的黑暗。林晚晚侧身穿过那道缝隙后，停住脚步，没有立刻移动。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让瞳孔在黑暗中慢慢适应。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干燥气味，混着灰尘、旧木料和多年不通风的沉闷气息，与水道中的潮湿腥气完全不同。脚下的地面平坦坚硬，她试探着蹲下来，用手掌触了一下——青砖，平整，砖缝间有干透的苔藓碎末。她直起身，朝两侧慢慢伸出手臂，向左右摸索。大约两步宽的距离，她的指尖触到了墙壁，墙面粗粝，是砖面抹灰后被潮气侵蚀过的质感。她沿着墙面缓缓移动，手掌拂过墙面的同时，感觉出一道道规则的凹槽——间距均匀，约莫一臂宽，像是长期搁置木架后在墙上留下的痕迹。
她继续沿墙移动。走了一段后，指尖碰到了另一处障碍——木质，光滑，有棱角，是一张桌子的边缘。她顺着桌沿摸过去，桌面平整宽大，大约到她的腰上。她将手掌平放上去，桌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尘，像一层细密的绒布。她用手指轻轻拂过一小片桌面，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她停住，将手指重新放回那道刻痕上，沿着它的线条仔细描摹。刻痕不深，但边缘圆润，像是被反复按压过许多次，渐渐在桌面上留下了磨不掉的凹迹。她无法在黑暗中分辨形状，但指尖感受到的轮廓让她安静了片刻——弧线，六道，均匀辐合于一点。
她没有立刻取出火折子。先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水流极轻的回响，没有任何其他声响。她这才从腰间的油布包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以极短的时间在桌面上照了一下。火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只照亮了很小一片区域，但足够让她看清那道刻痕的全貌：一朵六瓣花，花心处微微凹陷，像是多年间反复用拇指按压留下的痕迹。花瓣的线条与她在祖母夹袄袖口上见过的绣纹完全相同。
她吹灭火折子。火光消失的瞬间，黑暗重新合拢，但她已经记住了那朵花的模样。她将火折子握在掌中，没有立即收起，而是站在原地，将已经看到的信息在脑中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景。她继续沿墙面移动，这一次没有碰到其他干扰物，只在墙面上触到几处深色的旧迹——那是原本悬挂木架或匾额的位置，长年遮挡阳光和灰尘，在砖面上留下了比周围更深的颜色。她用自己的身体粗略测量着空间的尺寸：从门到对面墙壁，约莫七八步，从左侧墙到右侧墙，约莫五六步。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与账房的形制吻合。
她走到房间角落时，手指触到了一扇窄门的边缘。门板半掩着，没有锁，门框的木料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她没有立刻推开，先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门后没有声音，才用指尖抵住门板的边缘，轻轻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干涩声，缓慢向内侧打开。门后是另一片空间——比刚才的房间稍大，但空无一物。灰暗的光线从高处渗漏下来，她抬头，看到头顶有一道窄长的缝隙，像是天井或者屋顶破损后透入的微光。借着这道微弱的光线，她大致看清了面前的情形：这是一座内院，地面长满了干枯的野草，草茎约莫齐膝，已经枯白，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口覆着一块石板。
她没有走上院中的草地，而是沿着墙根走。草地的枯草中可能埋着碎砖或绊脚的杂物，墙根下的地面更平整，也更不容易留下脚印。她沿着墙根慢慢移到井边，没有去动井口的石板，只蹲下来看了看石板边缘的积尘——积尘完整，没有手指触碰过的痕迹。她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墙和野草的交界处，最后停在墙根下的一处痕迹上。那是一道用旧砖封死的门洞，砖缝中填着干灰泥，颜色与周围墙面几乎一致。若不是砖缝的方向与正常砌墙的方向相反——砖是横竖交错压砌的，而这道门洞的封砖全部竖着排——几乎无法分辨出它是一道曾经开过的门。
她蹲在封死的门洞前，取出铜钥匙，在掌中握了片刻。然后她将钥匙收好，伸出手，沿着砖缝逐一按压。砖缝间有些松动，有细小的灰泥碎屑被她的指尖拨落，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按到第三排第二块砖时，指尖感到一丝不同于周围的松动——砖体不是固定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却没有真正砌死。她用力向外抽了一下，没有抽动。她换了个角度，用指腹抵住砖的侧面，先向里推了一下。砖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向内侧退进去约莫一指深。她再向外拉，砖便松动脱落了。她将砖从墙中抽出，轻轻放在地上。砖后的空洞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内壁被多年潮气浸成暗色。她将手探入空洞，指尖触到一只扁平的铁盒。盒面冰凉，没有锁，只压印着一朵凸起的六瓣花。她将铁盒从砖洞中取出，放在膝上，打开盒盖。
盒内衬着一层厚厚的油纸，油纸已经发黄发脆，但折叠整齐。油纸中裹着一封旧信——信封泛黄，纸面薄脆，封口处压着一枚六瓣花形的封泥。封泥已经干裂，边缘有细小的裂纹，但整体完好。这说明信从封好后，从未被打开过。她没有立即拆开封泥。她将信封拿在手中，借着头顶那道缝隙透入的微光，仔细看了一遍——信封正面没有收信人的姓名，背面也没有落款，只有封口下方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南行至新渡，渡尽处有井，井底通仓。”
她握着信封，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很久。晨光从头顶的缝隙中缓慢移过，光线的角度在变化，但她没有注意。她在想一个选择：带走这封信，或者把它放回原处。带走，意味着封泥被拆开，信纸被阅读，这条线索从此断裂，后到的人将再也看不到它；放回原处，则意味着她只带走信中指向的方向，而把信留给下一个沈家的人。她最终将信封原样放回铁盒，盖上盒盖，将铁盒放回砖洞中，再拾起那块青砖，推回原位，用掌心按压确认与周围墙面齐平。
她站起来，将手中的灰尘拍净，退出了内院。穿过旧账房时，她没有再看那张桌面上的刻痕，只沿着来时的路线，从那道铁皮门侧身挤过。门轴在身后发出迟缓的摩擦声，重新合拢，将黑暗关在门后。她沿着砖券通道走回水边。水流依旧，水位与来时相差不多，只是光线比方才更亮了——晨雾在散去，天光从水道的入口处透入，照亮了浅处的水面。她将那枚铜钥匙重新系回胸前，弯身钻入水道，沿来路潜出墙基外的河湾。
她浮出水面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矮瘦男人蹲在驳岸上，看到她从水中露出头来，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拉她上了岸。她站在芦苇丛中拧干衣摆的水，接过他递来的干燥旧外衫披上。她没有立即说话。矮瘦男人也没有问。过了片刻，她低声说：“找到了。从水渠进去，能到院中。院中有一道封死的门，门洞后面藏着信，信上写着下一步的方向。”她没有说出信的内容，但矮瘦男人听出了她话音中那层确认——确认了这座院子的底色，也确认了自己没有走错路。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引路，带她回到了树沟。
陈九已将三匹马的鞍具重新系好，行囊整理妥当，牢牢绑在马背两侧。看到他们从灌木丛中走回来，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先落在林晚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去收紧最后一根麻绳。她没有直接过去帮忙，而是在树沟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将那枚铜钥匙从胸前取出，在掌中翻看了一遍，然后重新贴胸收好。她望着东南方逐渐亮起来的天际，晨光将远山的轮廓从夜色中描出来。她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在心里将那行小字又默诵了一遍：“南行至新渡，渡尽处有井，井底通仓。”仓就在井底。井就在新渡。而新渡，她已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