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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渡尽处有井藏仓

晨光从树沟上方斜斜投下来,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时,她还在想那口井。信的封泥已经干裂,但那行字却像烙在眼底一样清晰——南行至新渡,渡尽处有井,井底通仓。她在脑中反复拆解着这十二个字:南行,已经完成了;新渡,已经到了;剩下的两个信息点是井和仓。井底通仓,四个字断开来读有两种念法:井底通仓——井底有一条通向仓的通道;或者,井底通仓——那口井,是通向仓的入口。无论哪一种念法,都指向同一件事:下一步,得先找到那口井。

她抬起头,朝矮瘦男人的方向看过去。他蹲在树沟口,手里握着水囊,正望着河湾的方向。她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信上写的方向,是井。渡口尽头有一口井,井底通向仓。”她没有说“我们去井底看看”或者“现在就走”。她只是陈述了那封信给出的线索,像一个在黑暗中摸到下一块石头的人,先说出来确认自己的判断。

矮瘦男人没有回头。他听完没有立即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那口井,在渡口,还是在院子里?”他问得很具体。他昨天从正门方向看过那座旧院,也观察过整个镇的布局——镇子南边临河,码头在镇中间偏东的位置,而高墙旧院在镇子西南角,两者之间隔着一片菜地和几间旧屋。如果信上说的是“渡尽处”,那井就应该在渡口附近,而不是在院墙以内。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这正是她没有立刻动身去找井的原因。她顺着矮瘦男人的问题,将昨天从土岗上看到的镇子布局在脑中重新铺开:码头石阶,沿河的柳树,镇街的走向,还有西南角那片高墙围出的空白。如果“渡尽处”指的是码头尽头的方向,那井应该靠近河岸;但“井底通仓”又和旧院的暗仓有什么关联?除非——那口井不在院外,而就在院墙之内,或者井的位置正好在旧院与河道之间,沟通两处。

她站起身,走到树沟口,站在矮瘦男人身旁,也朝河湾方向望去。“那口井,”她开口说,“不在渡口码头上,也不在院子正中央。应该是在院墙与河湾之间的位置。”她停顿了一下,“那道封死的门洞,在院墙的南侧。门洞被封死之前,是通往院外的。如果门外有一条路通向井口,那井就在院墙外面,离墙根不远。”

矮瘦男人听完,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两道线,像画地图一样比划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再去一趟。不看院墙,看院墙外面的地。”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没有多问“井口长什么样”或“找到了又怎样”,他只说他去看。然后他就走了。

树沟里只剩下林晚晚和陈九。陈九已经将三匹马的鞍具重新整理完毕,行囊绑得整齐紧凑,此时正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整理那几根备用的麻绳。他见林晚晚站在树沟口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打扰,只将水囊从马上取下来,放在她脚边的石头上。林晚晚没有喝水。她坐在石头上,将那枚铜钥匙从贴身处取出来,握在掌中,又松开。铜钥匙的柄部已经被她握得温热,但齿形依然冰凉。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它,心中反复推演着几个问题:如果井口在院墙之外,那么钥匙还有用吗?那口井的入口,是用钥匙开启的,还是另有机关?如果井已经被封死或者被填埋了?她闭了一会儿眼,将这些疑问压下去。现在不能靠想得到答案,得靠走到那里去,用手摸过之后才能确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矮瘦男人从镇子的方向回来了。他走路的速度比去时稍快,步伐平稳,落地无声,但林晚晚从他微屈的指节和紧绷的肩线中看出,他带回了确切的答案。他蹲到树沟口,没有先说话,接过陈九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才低声开口:“院墙南侧,贴着墙根,有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了草,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他停了一下,“井的位置,刚好在院墙转角出去十几步远的地方。从院墙上的封死门洞方向,如果打开一条路,正好对着那口井。”

林晚晚没有说话。她握着铜钥匙的手微微收紧。院墙南侧、封死门洞、正对着井口——这条线索链条终于严丝合缝地合拢了。那道封死的门洞,从前就是从院中通往井口的出口。院中的人不必经过正门,便能从内院走到井边取水,或者通过井口进入更深的通道。而“井底通仓”的意思,到此也彻底清楚了——那口井不是取水的井,至少不是单纯取水的井。它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井口的石板,”她问,“能挪开吗?”矮瘦男人摇了摇头:“我看了一眼,但那口井的位置太靠近院墙角,从镇子里走过去会经过几户人家的后门。白天动那块石板,会被看见。”他没有说“但可以晚上动”。他不需要说。两人都清楚,这种事只能在夜里做。

日头升高后,三人重新安置了马匹,将它们从树沟移到更偏的一处旧窑坑中。窑坑三面被土壁环抱,入口被野藤遮住,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拴着三匹马。陈九留在窑坑看守行囊,林晚晚和矮瘦男人则分别回到土岗上,换了一个观察角度,轮流盯着那口井的位置。整个下午没有异常——镇子里的生活照旧在河道沿线展开,浣衣的妇人、赶集的老汉、在码头边玩耍的几个孩子,都离那口井很远。井口所在的那片空地,像被镇子遗忘了一样,整个下午都没有人走近过。

傍晚,河面上泛起一层暗金色的余光。矮瘦男人从土岗上下来,蹲在窑坑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标出院墙、井口、空地四周的几户人家和它们后门的位置。他指着井口旁边的一块区域说:“这户人家的后门,是距离井口最近的一处。月亮再过三天才圆,今晚如果云层厚,那一段会非常暗。”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时机在今晚。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没有再犹豫,将随身物品重新整理了一遍:铜钥匙,旧册页,油布包裹,一把短刀。她将短刀交给矮瘦男人的时候,他没有接,只低声道——“你留着。”他看了她一眼,“我不用那个。”

入夜后,云层果然厚了起来,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河湾对岸和镇子的轮廓完全融入了黑暗中。矮瘦男人先出发,沿土岗东侧的低处摸向镇子边缘。林晚晚在他身后约二十步远的位置跟着,两人在夜色中一前一后,像两道影子一样穿过菜地和篱笆,绕到高墙旧院南侧的那片空地上。她没有立刻走向井口。她蹲在空地边缘的杂草丛中,等矮瘦男人的信号。他贴墙根绕了一圈,确认四周住户的窗纸都已经黑了,才在井口旁蹲下来,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蹲在井沿边。石板比她想象的大,约莫三尺见方,厚度可观,表面被野草和泥土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没有急着去推那道石板,先俯下身,将耳朵贴近石板,听了很久。石板下方的空间是安静的,没有水声,没有回声,安静得像一口真正干涸的井。她直起身来,手指沿着石板与井沿的接缝摸了一圈。石板的边缘没有灰泥固定,像是被人为放置上去的,没有封死。她看了矮瘦男人一眼,他理解她的意思,弯下腰,双手抵住石板的边缘,试着向上推动。石板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远比预期中轻柔,像是放置了很多年但从未被真正压死过——向一侧移动出约莫一尺宽的间隙。间隙中透出一股干燥而陈旧的气息,像地窖的味道。

她没有立刻探头去看。她等了一会儿,等井口的空气与外界交换完毕,才谨慎地俯身,借着远处水面的微弱反光向下看去。井底并不深,约莫两人高,井壁是老砖砌成的,砖面长满了干枯的苔藓,没有水,只有一片平坦的干土。她看了片刻,没有看到暗门或通道的痕迹。但她注意到井壁的一侧,有一块砖的颜色与周围的砖不同——更深,更平滑,像是被长年抚摸过的。

她没有在井口多停留,收回身子,朝矮瘦男人低声说了句:“我下去看看。”她将铜钥匙握在手中,翻身踩住井壁的砖缝,顺着井壁一点点下移。脚底踩到干土时,她蹲下来,等眼睛适应井底的黑暗,然后伸手朝那块颜色不同的砖摸去。指尖触到砖面的一瞬间,她感到那块砖微微向内侧凹陷——像一块被按压过无数次的机关。她将手掌贴上去,均匀用力向下按。砖面无声地陷入墙体,随即她脚下的干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缓缓打开了。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片刻后,她面前的井壁内侧,裂开了一道齐整的缝隙——两人宽的通道入口,在黑暗中无声敞开。入口深处是更高的空间,幽暗而沉寂。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口处矮瘦男人的轮廓,没有犹豫,侧身钻入了那个洞口。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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