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预想中更窄。林晚晚侧身钻入井壁那道缝隙后，起初一段几乎只能匍匐前行——土洞低矮，两侧泥壁粗糙而干燥，偶尔有细小的土粒从顶部落下来，打在她的肩背和发间。她没有放慢速度，一手护着胸前那枚铜钥匙和旧册页，一手在前方地面摸索，确认前路没有陡降或障碍。爬了约莫两丈远，空间才逐渐放开。她探到头顶不再有土壁压迫，才缓缓直起身来，发现自己已站在一间砖砌的地室中。
黑暗比井底更彻底。没有天光，没有一丝缝隙透入的光线，连方向感都被吞没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呼吸平复下来，让感官慢慢适应。空气干燥，没有水汽，弥漫着旧木料、桐油与纸张陈放多年后的气味——那是一种带着微弱酸涩的尘味，像是很久没有风流动过的地方才会有的气息。她在原地蹲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声响，才从衣襟内取出火折子，吹亮，在最短的时间里点燃一根备好的细木条。火光跳起的一瞬，她侧过头，快速扫视了一遍四周。
这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砖室，顶部为券顶结构，用老式官工砖砌成，砖块尺寸均匀，砌缝严密，与白水口地下仓室的形制相同。墙面干燥，没有渗水痕迹；地面铺着青砖，砖缝中干净，不见潮苔。整个空间的封存条件远比地表那座旧院完好。细木条燃烧的时间有限，她将火光转向墙角——四只旧木箱整齐码放着，箱体没有上锁，但每只箱盖上都用朱漆写着一个编号，从一到四，笔迹端正，是常年握笔的账房先生的手笔。木箱旁靠着两卷旧席和一只铁皮水桶，像是为搬运时预备的器具，与箱子摆放在一处，显示出当年封存时是从容有序的撤离，而非仓促逃离。
细木条燃到了尽头。她将它按灭在砖地上，重新陷入黑暗。她确认了几件事：这间地室不是存放货物的主仓，更像一个中转点——把需要保留的物件集中起来，等待合适的人来取。四只箱子是后来放置的，箱体上的朱漆编号在同一时间写上去。她等呼吸再次平稳，蹲到第一只木箱前，掀开箱盖。里面叠放着一摞粗纸账册，封皮泛黄，没有题名。她翻开封页，借着重新吹亮的火折子看到第一行字：永昌号承运脚册，某年某月起。字迹工整，用的是账房通用的茧纸，纸面发脆但字迹清晰。她只翻了两页便合上——里面记录的是库银承运途中的脚力开销、驿站交接和车马调度，不是银两本身的数目。这是辅助账册，不是正账。它不能直接证明沈家的清白，但能证明承运的过程有迹可循。她没有将账册取出，只记住封页上的起止年份，然后合上箱盖，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第二只箱子比第一只略重。掀开箱盖时，一股旧桐油的气味透出来——箱内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中裹着一套杆秤和一摞砝码。秤杆为铁力木制成，杆身已被磨得光滑油润，秤砣底部铸着一个“校”字，字口清晰，是铸造时直接铸出来的。她取出一枚砝码握在掌中，感受它的重量和金属的凉意。她忽然明白了这套秤的用途：库银出库时，承运方必须当面复核银箱重量，并在交接文书中记录印记。这套秤就是当年复核库银时使用的标准器。它的存在本身，说明沈家在承运过程中做了公开的计量复核——这恰恰与“侵吞”的指控相反。她将砝码放回油布中，重新裹好，合上箱盖。
第三只箱子打开后，里面没有物品，只有箱底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明显褪色，她将火折子凑近，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检校无差，封存待勘。”字迹与第一只箱中账册封页上的笔迹相同——同一人书写，同一人经手。她将纸条放回原处，没有取出，合上箱盖。三只箱子组成了一条链条：承运、复核、封存。每一步都有实物留痕。
她蹲到第四只木箱前。与前两只不同，这只箱子没有用朱漆写编号，箱盖上只压着一朵六瓣花形印记——线条刻入箱面约半寸深，花瓣圆润，花心处微微凹陷。与铜钥匙柄部的纹路完全一致。她取出铜钥匙，放在掌中比对，花形吻合。但钥匙的齿形没有对准这个箱子的锁孔——锁孔根本不存在，箱盖上没有任何供钥匙插入的地方，那朵花更像是一枚身份标识。她蹲在箱前看了很久，最终将钥匙收回，站起身。她没有打开第四只箱子，甚至没有尝试去推它的箱盖。她做出这个判断，基于一个简单的理由：这只箱子被封存得和其他三只不同，它的开启方式，恐怕也不只是靠一把铜钥匙。或许需要另一把钥匙，或许需要沈家的旧人见证。在她没有准备好之前，贸然打开它，只会让这条线索提前暴露。
细木条再次燃尽。她没有重新点燃，将火折子收入衣襟，在完全的黑暗中沿着来时的方向摸回通道口。土洞依旧低矮狭窄，她弯低身体，以手膝着地爬回去。重新触到井底干土的那一刻，夜风从井口上方灌下来，带着露水、野草和远处河湾的气味。她仰头，看到井口上方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云层已经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矮瘦男人蹲在井口边缘。他没有出声，只伸下一只手臂。她握住他的手腕，借力攀上井沿，蹲在井口边，低头将膝上和指缝间的泥土拍净。他没有催她，也没有问“找到了没有”。他在等她整理好自己的思路。
片刻后，她低声开口：“地下有封存室。四只箱子。前三只里面是承运时期的脚账、复核用的杆秤砝码、封存凭证。”她停了停，“第四只没有打开。箱盖上压着六瓣花的印记，和钥匙对应——但开锁的方式不在这把钥匙上。”她没有再多解释。矮瘦男人没有追问，只点了一下头，弯腰将井口的石板推回原位。石板合拢时发出的摩擦声在夜色中很低沉，像一声微弱的叹息。他蹲下身，捡了几把干燥的浮土撒在石板边缘的缝隙上，又用脚底将井沿周边的泥土抹匀，让那块石板看起来和周围的土地一样，覆盖着多年未被扰动的尘埃。然后两人沿原路退出院墙南侧的空地，穿过菜地和篱笆，无声返回土岗后的树沟。
回到宿处时，陈九还醒着。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递来水囊和一块干饼。林晚晚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没有吃东西，靠着树干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躺下，仍握着那枚铜钥匙，拇指在柄部的六瓣花刻纹上轻轻按了两下。三只打开的箱子已经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足够说明沈家当年承运时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封存了什么。但第四只箱子——她闭上眼，将所有信息重新过了一遍之后，意识到一件事：那只箱子很可能就是祖母留给她的最后一道门。门的钥匙，也许确实不在她手里，而在另一位拿着另一半钥匙的人手中。
她将铜钥匙重新贴回胸前，拉了拉领口，闭上眼睛。夜风从土岗方向吹来，带着露水和干草的气息，远处的河湾传来极轻的水声。她合上眼，在黑暗中慢慢沉入浅眠之前，心里只余一个念头：第四只箱子，会有被人打开的那一刻。到了那时，她需要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