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像是粗砺的砂纸,刮在脸上生疼。
夕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戈壁滩染成了一片悲壮的暗红。营寨外的号角声已经停歇,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厮杀的硝烟味,混杂着骆驼刺特有的苦涩。
萧玦坐在中军大帐内,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茶盏,却久久没有喝上一口。他的目光越过案几上那张画满了红蓝箭头的地图,投向了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沈黎所在的地方。
这几日,他的眼皮总是跳个不停。那种不安并非来自于战场上的明枪暗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牵挂。虽然京城来的信报依旧平静,只说一切安好,但他总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殿下。”
帐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副将陈将军大步走进,一身铁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脚下的军靴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狄那个‘黑风部’的首领,派使者来了。”陈将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中带着几分爽快,“那老小子被咱们打怕了,送来了降书,还有十车牛羊皮毛,说是愿意臣服朝廷,求咱们别再赶尽杀绝。还想咱们……开通互市。”
“哦?终于肯低头了?”
萧玦放下的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黑风部是盘踞在西北边境的一块硬骨头,仗着地形复杂,骚扰边境多年。这一次,萧玦带着西北军铁骑,硬是追着他们的马蹄跑了三天三夜,直到把他们逼进绝境。
“想活命,就得拿出诚意。”萧玦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让那使者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羊皮袄的汉子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他一进大帐,就被那肃杀的气氛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小的……小的参见凌王殿下!大王说了,只要殿下肯退兵,黑风部从此以后年年纳贡,绝不再犯边境!只求……求殿下开恩,让我们有一条活路。”
萧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海。
“活路?你们骚扰我大周边民,抢夺粮食牲畜的时候,可曾想过给他们留条活路?”萧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使者浑身颤抖,拼命磕头,“大王已经严惩了那些带头滋事的人,还把他们的首级送来了!这是……这是顺表,请殿下过目!”
陈将军接过顺表,递给萧玦。
萧玦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臣服的条款,甚至盖上了黑风部最珍贵的狼头金印。
条件不错。这仗打到现在,军需消耗巨大,也是时候休养生息了。更重要的是,边境初定,这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理由——一个回京的理由。
“既然你主有诚意,那本王便准了。”萧玦将顺表随手扔在案上,“回去告诉你们首领,互市之事,本王会上奏朝廷。待朝廷恩准,便在指定关口开市。但若敢再耍花样,本王的刀,可不长眼睛。”
“是是是!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使者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萧玦和陈将军两人。
萧玦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陈虎。”萧玦突然开口,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末将在。”
“传令下去,整顿军马。明日你率大部人马留守在此,继续巡视边境,震慑各部。本王要带亲兵回京述职。”
陈虎一愣,随即面露难色:“殿下,这……这才刚消停,您就要回京?这万一部落反悔怎么办?再说,京城那边……”
“正因为不安,我才要回去。”
萧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朝中的风向不对。父皇年迈,太子监国,对咱们西北军向来忌惮。如今大胜,若我不回去表忠心,只怕这功劳就会变成催命的毒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且……我必须得回去。有些事,拖不得。”
陈虎看着自家主子那纠结的神情,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几分。这几年,殿下跟京城里的那位沈大小姐书信往来频繁,虽然没明说,但这情谊是瞒不住的。
“殿下既然决定了,末将不再多言。”陈虎抱拳道,“但末将担心,朝廷不会让殿下带太多兵马进京。万一京城有变……”
“所以我让你留守。”萧玦目光灼灼,“你在西北,手里握着重兵,就是我最大的底牌。只要这边的狼烟不灭,京城里的某些人,就不敢对我轻举妄动。”
……
半个月后,京城的奏折终于快马加鞭送到了西北。
与此同时,皇宫内,养心殿。
皇帝坐在御榻上,手里拿着萧玦的请罪折子——与其说是请罪,不如说是邀功。折子里详述了如何大破黑风部,如何迫其臣服,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与野性。
“好……好啊。”皇帝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将折子扔在一边,“这个老三,打了一仗,翅膀是越来越硬了。竟然还以此为由,要求回京述职?”
高公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拂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赔笑道:“陛下,凌王殿下这也是一片孝心。这西北大捷,乃是天大的喜事,殿下回京面圣,也是为了当面奏报战况,让陛下您也跟着高兴高兴嘛。”
“高兴?朕看他是想回来给朕添堵!”
皇帝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大殿里踱步,“他手里握着三万精锐,若是让他带兵进京,这京城的禁军挡得住吗?到时候,他是来述职,还是来……逼宫,谁说得准?”
高公公眼珠一转,低声道:“陛下圣明。不过,若是强行阻拦,怕是也不好。凌王如今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是在边境激起兵变,那可就麻烦了。依老奴看……不如准他回京。”
“准他?”皇帝停下脚步,狐疑地看向高公公。
“是呀。”高公公微微躬身,一脸的阴柔,“陛下可以下旨,准他回京,但只能带亲兵随行,不得过百人。至于那三万大军,必须留在边境守备。这样一来,凌王成了孤家寡人,进了京城,那就是在您的手心里翻跟头。他若是有二心,咱们随时能拿捏他。他若是忠心的,咱们也好赏罚分明。”
皇帝闻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你说得对。放虎归山是假,诱虎入笼才是真。”皇帝冷笑一声,“他既然想回来送死,朕就成全他!传旨!”
……
又过了数日,西北大营接到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凌王萧玦,平定边患,功在社稷。特准其回京述职,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然边疆初定,不可大意,着其留大部兵马镇守,仅带亲兵百人回京。钦此!”
宣旨的太监读完,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假笑,眼神却在偷偷打量着萧玦的神色。
萧玦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神色恭敬,听不出一丝不满:“臣,领旨谢恩。”
待送走了宣旨太监,萧玦站起身,看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丝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百人?父皇还真是‘体贴’啊。”
“殿下,咱们真就带一百人走?”陈虎有些担心,“这一路上山路崎岖,万一有人埋伏……”
“一百人足够了。”萧玦将圣旨随手扔给一旁的副将,“人多了反而扎眼,容易引起警觉。我们要带的,不是人,是‘势’。”
他转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处、如同鬼魅般的墨影。
“墨影。”
“属下在。”墨影无声无息地走出,单膝跪地。
“我不走官道,也不骑马。”萧玦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急促,“你先走一步。乔装改扮,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找到沈黎。”
“是。”
萧玦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狼头的黑色令牌,递给墨影,眼神郑重:“告诉她,信的内容我已经大概猜到了。让她无论如何,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等到我回去!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告诉她,我把命带回来了,这次,谁也动不了她。”
墨影接过令牌,深深磕了一个头:“属下明白。属下拼死,也会护娘娘周全。”
说完,墨影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
萧玦转过身,看着帐外那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如铁。
“陈虎,点兵。咱们回家。”
……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一支不过百余人的精锐骑兵,悄悄地离开了西北大营。没有旌旗蔽日,没有鼓乐喧天,只有马蹄裹着布条发出的沉闷声响。
萧玦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漫天的黄沙和连绵的军帐。那是他奋斗了五年的地方,是他从纨绔子弟成长为铁血将军的熔炉。
但他没有留恋。
因为他知道,前方还有一场更艰难、更凶险的仗在等着他。那不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而是人心叵测的朝堂。
“驾!”
萧玦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了南方的地平线。
风沙在他身后呼啸,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京城,我回来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镇国公府的一扇窗棂后,沈黎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她手中的书页半天没有翻动,窗外的风吹动梧桐树影,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小姐,夜深了,歇息吧。”翠儿披着外衣走进来劝道。
沈黎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本,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喃喃道:
“萧玦,你现在在哪里?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穿过层层雨幕,落在了她的窗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