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明时,林晚晚在芦苇丛中蹲身整理了随身物件。她没有点灯,凭手感将旧册页贴身收好,铜钥匙系回衣襟内侧,然后将那半枚玉坠从包裹中取出来,挂在颈间,贴着锁骨的位置收进衣领。她的动作平淡而自然,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犹豫。但矮瘦男人和陈九都看到了那个动作——她将玉坠从包裹中取出的那一刻,就像是将一道门从自己身前推开了一条缝。她已经在准备与另一人相遇了。
天亮前,三匹马驮着行囊沿汊港边的干土道向南行进。汊港水道比主河道窄而曲折,两岸老芦根盘结交错,低垂的苇叶几乎覆盖了整个河道上方,形成长长的遮蔽。晨光从芦苇缝隙中漏下来,在河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马匹走的是岸边的干土道,路面窄,只容一骑通过,两侧是密实的芦苇和野草,挡去了大部分视野。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陈九殿后,三人之间没有多余交流,只偶尔伸手拨开垂到路中的苇叶,让身后的马匹通过。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林晚晚在水道边的土岸上注意到了一处夯硬的平台。平台不高,约莫高出水面一尺,三两块平整的青石嵌在土中,石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像是被踩踏了无数回。她勒住马,没有下来,俯身看了一眼那几块石料——青灰色,表面带着断续的斜纹。她伸手敲了一下,声音沉闷,不是本地常见的砂石质地。她曾在高墙旧院的水下通道里摸过同样的石料——灰色,表面光滑,质地细密,敲击时声音低沉。她直起身,没有多停留,继续跟着矮瘦男人向南行进。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沿途又见到了几处类似的平台,间距相当均匀,像是每隔一段固定的路程就设置一个。每处平台都紧邻水面,土岸被夯压得结实平整,显然是旧日泊船卸货的位置。她注意到这些平台都不大,只能停靠一条小船,而且位置隐蔽,几乎全被芦苇和水柳遮蔽。它们不像是农用船埠——农船埠多在开阔的河段,方便摇橹和转向;这些平台选在河道拐弯或芦苇最密的地方,从水面上很难被发现。
午后,水道在一处土丘前拐了一个弯。土丘不高,顶上有一截半塌的墙基,像是旧哨舍或看船人住的窝棚。她没有靠近,在远处勒马观察了一阵。墙基露出地表的断面能看到旧青砖的砌法——横竖交错,砖缝均匀,与高墙旧院砖券通道的砌法相同。她看着那截墙基,没有说什么,将视线移向土丘外围的地形——丘前的旧路已经长满野草,看不出近期有人行走的痕迹。她收回目光,策马跟上前面的矮瘦男人。
傍晚前,他们在汊港深处一处被水柳遮蔽的小湾中停了下来。陈九解下行囊,将三匹马拴在柳树后的干土上,矮瘦男人蹲到水湾外侧的芦苇边警戒。林晚晚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取出干粮分食。她没有急着吃,先将那半枚玉坠从领口取出来,握在掌心里,看着暮色从水面上铺开——先是远处的水面暗下来,然后芦苇的影子拉长,最后整条汊港都沉入灰蓝色的阴影中。她将玉坠在掌中翻转了一遍,低声开口:“槐花未必是名字。”矮瘦男人在水边没有动,但头微微偏了一下,表示在听。她继续说:“祖母用花名来留记号,多半是为了不让人从名字里找到真人。她留给我们的是一条认人的路,不是一个名字。”她说完,将玉坠重新挂回颈间,收进衣领。
夜彻底黑下来之后,水湾外只剩下虫鸣和芦苇叶偶尔摩擦的沙沙声。矮瘦男人蹲在芦苇边警戒,陈九靠在马匹旁歇息。约莫过了两刻钟,矮瘦男人的身体忽然微微绷紧。他没有动,只安静地侧过头,将耳朵对准上游水面的方向。林晚晚坐在原地,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极轻,不是桨,也不是摇橹,更像是木头磕碰在浅水处的声响。矮瘦男人压低身子,借着月光向上游的水道望去。一条小船正从上游顺水漂下。船身不大,旧渡船的样式,船舱中空无一物——没有船夫,没有缆绳,船板上积着灰,像已经在水中漂浮了多日。月光下,船身缓缓漂过芦苇丛,没有发出一声人响。
矮瘦男人没有出声,轻轻退了回来,在林晚晚身边蹲下,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水上来了一条空船。没有撑船的人。”林晚晚没有动,安静地听了片刻水声,没有起身去看。她低声道:“不点火,不出声,走陆路绕出这一段。”三人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将马匹从柳树后牵出,沿水湾后的土坡低身绕行,避开那条空船可能经过的河面,转向汊港东南侧的一片老芦苇田。芦苇田中间有干地,三人蹲在干地的芦苇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等待那条空船顺水漂远。
空船从他们先前停留的水湾外经过了。船舱中确实空无一物,船板上覆盖着灰,像是已经在水上无人看管地漂了很长时间。矮瘦男人盯着船尾的断面看了一瞬。船板断裂处的木茬是新茬——浅色的纤维在月光下泛着新鲜的白。那艘船被人推进水里没有多久。
等空船完全漂远,水面上恢复了寂静,林晚晚才在芦苇阴影中低声说出了她的判断:“有人在这段水路上找我们。放空船是试探——如果我们在附近,听到水声会以为有人夜渡,就可能主动避开或转移;他们就能从惊动的痕迹中推算我们的大致位置。”她停了停,“但我们不能再走水道了。下一步改走陆路,绕到汊港下游一个位置再重新判断方向。”矮瘦男人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下头。他在黑暗中站起身来,认了一下东南方向的路,然后带头沿芦苇田边缘的旧土埂缓步前行。
三人在芦苇田的阴影中走到午夜过后,才在芦苇田东南边缘的一处旧田埂下停下来歇息。陈九将马匹拴在埂下的几棵老柳树旁,没有解鞍,只松开肚带让马匹缓一口气。林晚晚背靠着田埂的土壁坐下来,没有立刻躺下。她取出旧册页,借着云缝间漏下的微弱月光,将汊港段的水道形状与旧册页中的一处描图逐笔对照——图中的“东南折返”弯道,与白天经过的那处水道转弯几乎完全一致。她的指尖沿着描图的线条移动,最后停在末页的最后一行批注上。那几个字她早已读过,但此时在月光下重新看到,仍然让她停了许久:“槐令合时,人自现。”她合上册页,闭上眼睛,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了两遍。夜风从芦苇丛上方掠过,带起一片细密的沙沙声。她将玉坠贴紧胸口,等待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