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芦苇上覆着一层薄霜,霜粒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林晚晚在田埂下醒来,将搭在身上的旧衫收拢,系好衣带。她没有立刻起身,坐在原地,将旧册页中“东南折返”的描图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那一处弯道在图上被画得比实际更加夸张,弯道之后,水道的走向改为偏向东南,并在末端断开,断点旁边标着一个极小的字。那字太小,墨迹又淡,她之前反复辨认过,只隐约看出一个轮廓,像是“槐”字。但她不能确定——那个字可能只是纸面受潮后形成的洇迹,恰好有了形似的模样。
矮瘦男人已经蹲在田埂外侧,在看前方的地形。芦苇田在这里到了尽头,再往前是一片连绵的稻田,稻子已经收过,只剩下矮茬和干裂的田土。更远处有一座小镇的影子,灰色的屋脊在晨雾中隐约可见,像一幅未干透的墨画。矮瘦男人回头看她,手指朝那座小镇的方向点了一下。她蹲到他身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小镇不大,傍水而建,房屋沿河岸排成一条细长的带子。她没有出声,目光沿着小镇的外缘扫过——靠近芦苇田一侧的镇郊,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探出墙头,几乎覆盖了小半个路口。
她看着那棵槐树,忽然想到旧册页中“槐令合时,人自现”那一句批注——那个“槐”字,也许并不只是用来指代一个仆人的名字。陈九将马匹从柳树后牵出,重新系紧肚带,检查了行囊捆扎。三人没有多耽搁,沿稻田边缘的小径向东南方向行进。他们没有直接走向那座小镇,而是从镇外的一圈旱地带绕行,保持高草和灌木的遮蔽。矮瘦男人走在最前,林晚晚居中,陈九殿后。三匹马在干土道上踏出的声响被两侧的稻田吸掉了大半,没有传出多远。
他们在镇外一处废窑前停下来。窑壁坍了大半,里面长满了野蒿,正好能容下三匹马。陈九将马牵进窑中,不系缰绳,只将行囊卸下来堆在窑角,用枯草盖住。矮瘦男人蹲在窑口,望着小镇的方向。林晚晚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和菜地,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她说:“我去看看。”矮瘦男人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先去。”他的意思是——镇上情况不明,他先走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或暗哨,再让她露面。林晚晚没有坚持。她将玉坠从领口取出来,放在掌心让他看到,然后收回衣内:“如果槐令合时——我把玉坠举在手里。”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出了窑口。
林晚晚在窑内等了很久。阳光从窑顶的破洞中慢慢偏移,像一只无形的钟在墙上画着细长的刻度。陈九给三匹马喂了一回水,又检查了一遍行囊的捆扎。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矮瘦男人从窑口外无声地出现。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镇上没有武人动静,也没有官差。老百姓正常过日。那棵槐树底下,有一个卖干菜的女人,五十多岁,穿着靛蓝粗布衫,坐在一捆蒲草上,面前摆着两筐干菜。筐边放着一根槐木杖。”他停顿了一下,“她不靠卖菜挣钱——那两筐菜摘得不讲究,她也不招揽人,坐了一上午没挪地方。像是等人。”
林晚晚安静地听完。她蹲在窑内的阴影中,将矮瘦男人描述的那个画面在脑中重新铺展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槐树下坐了一上午,面前摆着两筐不讲究的干菜,身边放一根槐木杖。槐木杖不是寻常讨饭花子拄的那种竹竿木棍——它粗壮,节疤多,表皮灰褐,像是从一棵老槐树上直接砍下来的枝干。那棵槐树是镇郊最大的树,树冠密实,路口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条路汇过来,从树下经过的人,必然要经过那个女人面前。无论她从哪个方向来,都会被看到。
林晚晚问:“她有没有往镇子方向看过?”矮瘦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她只看着路口和来路。”这个回答让林晚晚在窑内安静了片刻。一个卖菜的不看镇上来的买菜人,只看外头来的生面孔——她等的不是本镇人。她没有再犹豫,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靛蓝旧衫,将旧册页和铜钥匙贴身收好,玉坠挂在颈间,红绳收进领口。她站起来:“我去买她的菜。你在暗处等我。”矮瘦男人点了一下头,没有起身送她,只蹲在窑口边看她走出废窑。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镇郊的路口,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成一道阔大的阴影,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林晚晚从废窑后方的旱地绕出,穿过一片菜地和几道篱笆,从镇子东侧插向那棵槐树所在的路口。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自然,像是一个赶路的人想在进镇前顺路买把干菜。走到槐树荫下时,那两筐干菜就在她面前。女人坐在一捆蒲草上,身形微驼,手上搭着一根槐木杖,杖头抵着地面。她没有抬头,但林晚晚注意到,她的目光已经随着自己的脚步从路口移了过来。那双眼睛在一张晒成褐色的脸上显得很亮,眼神稳稳地落定,不看菜筐,先看了林晚晚的脸,再移到她领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林晚晚蹲下来,翻了一下筐里的萝卜缨子,问:“这菜怎么卖?”
女人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从她领口收回,落在她自己面前那筐菜上,像在掂量什么。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三文一把。你拿的是去年的,今年的在后面那筐。”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萝卜缨子,确实颜色发暗。她放下旧的那把,伸手到另一只筐里翻。那只筐里的干豆角是新晒的,颜色褐中带绿,干净。她抓了一把,没有立刻问价,先转头看了看四周——路口安静,没有旁人,镇上的房屋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她回过头来,低声说:“我找人。”
女人没有接话。她的手还搭在槐木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一个极细小的动作,不像紧张,更像确认。她看了林晚晚片刻,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衣领,又从衣领移到她的手。最终,她的目光定在林晚晚的左手腕——那里系着一根旧红绳,绳上穿着一枚很小的青灰色玉片。那是半枚玉坠,是她从最初便随身携带的物证。她终于低声开了口:“你这根绳,是北边带来的?”她问的不是菜价,也不是天气。她问的是玉坠的来历。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干豆角轻轻放回筐里,直起身体,与那女人平视。她没有将玉坠从领口取出来,但也没有刻意掩住领口下那道微微隆起的红绳轮廓。她只说了一句:“是一个叫槐花的人留给我的。”
女人的手在槐木杖上慢慢握紧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林晚晚很久,最终别开目光,低头将面前的那筐干豆角往林晚晚的方向推了推,声音平静:“这菜你拿着。回去泡开了煮粥,能放一场冬。”她没有多说什么别的。但那个推菜的动作,已经是一个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