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接过那筐干豆角，没再问价，从怀里摸出三文铜钱，放在老妇伸出的掌心里。她的动作自然，像任何一个赶路的人在路边买把菜那样，铜钱落入掌心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没有看老妇的眼睛，也没有再说话，提起菜筐，转身朝镇外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不快不慢，背脊放松，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回望。她知道老妇在看她走路的姿势——一个真正赶路的人和探子走路的姿势是不同的，前者落脚均匀，气息自然；后者会忍不住屏息，会放轻脚步，会在走出几步后下意识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跟上来。她没有做那些多余的动作。
但她知道矮瘦男人的视线在跟着她。那道视线不近不远，来自镇口残墙的一片阴影中，像一只栖息在墙角的乌鸦。她没有朝他那边看，只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菜地和篱笆，绕回废窑的方向。陈九蹲在窑口外的野蒿丛中，看到她走回来，目光在她手里那筐干豆角上停了一下，没有问。她走进窑内，将菜筐放在地上，蹲下来，先检查了一遍筐底和边缘。筐是旧竹筐，编得很密实，筐沿磨得光滑，没有任何撬动或重新编制的痕迹。筐底铺着一层干荷叶，叶子已经脆裂了一角，但整体完整，像是随手垫在底下的。她将干荷叶轻轻掀起，看到干豆角底部有一只用粗草纸卷成的小卷，约莫拇指粗细，用麻线扎紧。她取出草纸卷，没有立刻展开，先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里面没有声音，不像装着硬物。她放下草纸卷，又将菜筐重新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地方，才把筐放到一旁。
林晚晚在窑内阴凉处坐下来。她没有急着拆那个草纸卷。她先凝神听了一会儿窑外的动静——风声，远处农田里的鸟叫，陈九给马匹添水的低语。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的声响，她才将草纸卷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草纸表面泛黄，纸质粗糙，是寻常杂货铺里包糕点用的那种草纸，没有任何标记。麻线也是普通的白麻线，线头剪得平整，没有打蜡或做记号。她解开麻线，展开草纸，里面是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旧纸片。纸面发黄，折成极小的方块，折痕深而整齐，像是被压着放了很长时间。她将纸片小心展开，上面没有抬头，只有一行细字，字迹工整而老练：“明日午时，镇南玉皇阁后门。”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她翻转纸片，背面另有一行更小的字：“来者不携刀，去者不回头。”
她将那两行字默读了两遍。字是很标准的小楷，笔锋内敛，收笔干净，是一个常年抄账或写信的人的手笔。“不携刀”三个字格外清楚——那不是修辞，是一个安全条件。她的目光落在“玉皇阁”三个字上。镇南，玉皇阁。这附近确实有一座废弃的玉皇阁，今天白天经过镇外时，她远远看到了那座阁楼的轮廓。那是一处半塌的老建筑，周围没有人家，只有荒草和几棵老柏树。一个方便的接头点——四周视野开阔，接近它要经过一片宽敞的开阔地，不容易埋伏，也不容易绕后包抄。她将纸片重新卷好，塞回那条系着红绳的玉坠背面。玉坠的间隙恰好能卡住这片薄纸，不松不紧，像是专门为这个用途预留的位置。她这样做的时候手指顿了顿——这个细节让她确认：老妇确实是祖母留下的接头人，因为她知道玉坠的形制，也知道这枚玉坠背面有一道可以藏纸的暗隙。这个位置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矮瘦男人也只是见过玉坠的外形，不知道背面有这道细微的缝隙。而那位老妇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她，又用一句话点拨了她回去泡菜。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涉，没有暗号，没有试探，干净利落得像一场排练过许多遍的仪式。
林晚晚坐在窑内的阴影中，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整理成几条清晰的结论：第一，老妇确实是接头人，她识得玉坠的形制，也知道藏在玉坠背面这道缝隙的用途——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密不可宣的凭证；第二，纸条上的字迹与祖母留下的部分批注笔锋相似，措辞简洁，信息明确，没有多余的试探和仪式化步骤，说明接头人确信拿到玉坠的人已经走到了正确的路上；第三，“来者不携刀，去者不回头”不是一句空泛的暗语，而是一道明确的安全指令——明天见面时不能携带武器，离开时必须直接走，不能在接头点附近停留、回头或折返。这条指令既是保护接头人的安全，也是防止接头点暴露。她将这些结论默记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傍晚时分，陈九将马匹牵到坡后的干沟中饮水。林晚晚坐在坡顶，望着镇南方向那片模糊的树冠轮廓。夕阳从她右侧落下，将她的影子拖成一道长长的线条，延伸到坡下的荒草丛中。矮瘦男人在她身旁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定了？”她没有回头，只点了一下头：“明天午时，镇南玉皇阁后门。”矮瘦男人没再说话，只将目光投向镇南方向，像在丈量那片区域的地形与退路。过了很久，他补了一句：“从这边过去，要经过一段没有遮挡的稻田。如果后门那里有人等着，走到一半就能看到。”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后半句——如果那条稻田里有埋伏，走到一半也会被看到。但那个风险在两个人心中的分量不同。林晚晚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不走稻田。走干沟。”矮瘦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干沟通向镇南方向，两侧长满杂草和灌木，能遮住视线，也提供了一条低矮的退路。
入夜后，林晚晚没有立刻睡觉。她取出旧册页，将今日的接触、老妇的举止、纸条上的字迹与祖母留下的文字做了比对。她将纸片上“不回头”三字的收笔方式和旧册页某个页边角处的“合”字尾部并排放在眼前——笔锋收束的方向、笔压的轻重、最后一笔的弧度，几乎完全一致。她合上册页，将纸片重新卷好，塞回玉坠的暗隙中。她的手在玉坠上停了一下，想到“来者不携刀，去者不回头”那行字——“不携刀”对矮瘦男人来说不是问题，他本来就不用刀；对她来说，这更像一个约定俗成的安全信号。真正让她反复揣摩的是“去者不回头”这句。她过去很长一段路都是在“回头”中走过来的——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跟上来，回头记住来时的路，回头封锁痕迹。而明天，她必须放弃这个习惯。
三人在坡顶露宿。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远处农田和丘陵的气息，吹动坡顶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晚晚合眼之前，将明日午时的路线在脑中过了一遍：从宿处沿干沟西行至镇南，经一处旧磨坊与一段残墙，到达玉皇阁后门。沟壑的每一个转弯、每一段遮蔽、每一条可能的岔路，她都在黑暗中默默勾勒了一遍。她没有想得太远，也没有想接头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足够的信息，想再多都是空耗。她只想了这条路本身：怎样走到那里，怎样在到达之前保持隐蔽，怎样在见面时不携带武器，怎样在离别时不回头。然后她闭上眼，在夜风中将玉坠贴紧心口。玉坠的凉意贴着皮肤，慢慢被体温焐热。她等待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