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时，林晚晚便醒了。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坡顶的树根旁，先安静地听了一阵四周的声响——风，树梢间的鸟鸣，远处河湾微弱的水声。一切如常。她坐起来时，矮瘦男人已经在坡下检查马匹的蹄铁。陈九将行囊拆开，重新分组，用油布把怕水的物件一一裹紧，再用细麻绳扎成几个包袱。没有人说话，但三人的动作几乎同步——为渡河做的准备不约而同地展开了。
她沿坡地走下，停在藤蔓遮蔽的旧渡口前。晨雾从水面上浮起，将河湾罩成一片灰白的虚空。她拨开藤蔓，走到石阶前，蹲下来，看了看石坎上那只锈蚀的铁环，又顺着石阶的边缘查看了一圈。石阶下方有一片浅水区，水中隐约能看到一根深色的横木——像是旧时支撑小型跳板的基座。她判断这处私渡早年只设一条摆渡小船，不设大船泊位，船到后搭跳板，一人一马可以从这里上落。但那只船已经不在了。藤蔓下、石阶旁，她扫了几遍都没有看到船骸或旧桨。要么被水冲走了，要么被人在很多年前取走了。她退回岸上，没有多犹豫，低声说：“马游过去。”
矮瘦男人没有接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沿着河湾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地势相对平缓、两边坡度都较低的岸段。水面在这里宽约三四丈，水流平缓，没有明显涡流。他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温，又看了看对岸的地形——对岸是一片荒芜的滩地，长着齐人高的野草，视野被遮蔽，但能看出岸势平缓，没有陡坎。他站起来，走回来，从马匹上取下一根长麻绳，将绳的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挽成绳环，套在打头那匹马的笼头上。他翻身上马，在浅水区试探了一下水深，然后两腿一夹，马低低嘶了一声，蹚入水中。河水没过马腹时，马开始天然游动，矮瘦男人伏低上身，近乎贴着马背，让马保持向对岸方向游去。水面在他身后划开一道浅白色的水痕。
陈九将行囊分成三份，把最小但最要紧的一份——旧册页、铜钥匙、木盒和干粮——用油布裹紧系在林晚晚的马鞍上，其余两份绑在另外两匹马的马鞍两侧，也用油布封得严实。他拍了拍马颈，牵着第二匹和第三匹马走到水边，松开缰绳，让它们跟着第一匹马的路线下水。马没有犹豫，一匹接一匹地蹚入水中。陈九没有骑马，他拉住最后一根麻绳的一端，将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跟在马侧下水涉渡。水位没到他的胸口时，他可以踩到底，再往前几步，脚下忽然一空，他转为划水，手臂稳稳地拽着绳子，保持与马平行的角度向对岸游去。
林晚晚最后一个下水。她没有骑马，将装有玉坠和旧册页的油布包系在胸前，脱下外衫，只在贴身旧衣外裹了一层防水的油布。她踩着石阶进入水中。晨水的凉意顺着小腿一路上漫，没过膝盖、腰际、胸口。到水没过胸口时，她深吸一口气，脚下离开河底，向前划出。水流比从岸上看起来的要急一些，但不至于带偏方向。她保持匀速，朝对岸那片野草丛生的滩地游去。河面中央的水最凉，凉意渗入衣领，贴着锁骨滑下去。她没有加速，没有变换姿态，只照着矮瘦男人刚才渡过的路线，一臂一臂地向前划。
水渐浅，她的膝盖触到了河底的淤泥。她站起来，踩着泥底走上滩地，湿透的衣摆贴在腿侧。矮瘦男人已经在岸边将第一匹马的马腹擦干，正蹲在地上查看蹄子是否有伤。三匹马都上了岸，正低头抖着身上的水。陈九从水中爬上滩地，拧着衣摆上的水，脸色略微发白，但没有说话。他走过去，逐一解开马鞍上的油布，检查里面的物品是否进水。林晚晚走到滩地的高处，拨开野草向内侧看去。滩地后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柏。没有房屋，没有炊烟，没有人迹——像是多年无人踏足过的荒地。但她的目光在坡地的中段停住了，那里有一道不太显眼的隆起，像是一段被荒草覆盖的低墙，或是旧建筑的基座。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她蹲在滩地边缘的草丛中，观察了好一阵——坡地没有动静，没有动物被惊走，也没有近期的人行痕迹。她回头看了矮瘦男人一眼。他直起身来，目光也停在那道隆起上，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们沿着坡地向上走。荒草在膝盖处分开，脚下的土层松软，但偶尔能踩到硬实的东西——碎石、残砖、瓦片。越往上，这些东西越多。她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翻看，边缘的釉面已经磨蚀，但还能看出是青布瓦的一部分，是旧屋檐上的。她将瓦片放回原处，顺着坡面继续向上。坡顶处那段隆起在一丛野蔷薇的下方露出了真容——那是一段残墙，约莫齐膝高，用旧青砖垒成，砖缝间的灰浆已经被风雨侵蚀成一道道凹槽，但砖块本身没有散落，码放依然整齐。她蹲在残墙前，手指沿着砖面拂过。灰浆已经风化得酥松，手指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但砖面上有一处刻痕——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道弧线。她小心地剥开苔藓，看到砖面上刻着一朵完整的六瓣花，线条深而清晰，与铜钥匙柄上的刻纹、旧渡口石阶上的刻纹出自同一只手。她的手指在花瓣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继续清理，站起身来。
残墙的走向指示出建筑的格局：一道主墙，两道侧墙的遗迹，围出一块约莫两丈见方的空间。陈九绕着残墙走了一圈，在墙根处发现了一口倒扣的铁锅，锈蚀得只剩一圈轮廓，隐隐可见锅底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他在锅旁蹲了一下，没有去翻动它，只抬头看了林晚晚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马匹旁开始解行囊。矮瘦男人蹲在残墙东侧的坡沿上，视野正好覆盖河湾下游和滩地，是天然的警戒位。他趴伏在那里，没有再动。
林晚晚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残墙围出的那方空间。地面已被荒草和落叶覆盖，看不出原本的铺砖或夯土痕迹。但她在墙根内侧的一个位置，看到了一节半掩在土中的石阶——只有两级，向下延伸，然后被塌落的土石堵住了。她蹲下拨开浮土，看到台阶侧面有一道纵向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划过。她看了很久，没有继续挖，只将浮土重新覆回去，用脚底轻轻踩实。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残墙中央，在暮色中站定。她对陈九说：“今晚在这里扎营。不用清草。”陈九没有多问，将马匹拴在坡下的灌木丛中，在残墙背风的一侧铺开毡毯。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级被土掩埋的石阶——那石阶通往的，应该是这栋旧建筑的地下部分。她没有打算在任何人面前将它挖开，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