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时，林晚晚便醒了。她是自己醒来的——在经历了许多夜之后，身体已经习惯了在黎明前最静的那一刻睁开眼睛。她躺在残墙背风处的毡毯上，没有立刻起身，先凝神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声响。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腐殖土的气息，穿过坡上的灌木丛时发出细密的窸窣声。远处有鸟叫，隔着一片水面，听不出是哪一种鸟。一切如常。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残墙东侧那段齐膝的砖墙上，月光还剩最后一层薄薄的亮度，洒在砖面上，照出青灰色的轮廓。她轻轻掀开毡毯，没有惊动陈九，赤着脚走过地面，蹲在砖墙前。
她取出铜钥匙，握在掌中，先将它贴在自己膝侧的衣料上擦了两下——擦干净——然后才将钥匙的柄部凑近砖面上那朵六瓣花刻痕。月光不够亮，但她看得足够清。钥匙柄上的刻纹与砖面上的刻痕形状一致，花瓣的弧度和花心处的凹陷几乎像是同一个模子翻印出来的。她将钥匙轻轻抵在砖面刻痕旁边，两者之间只有一指宽的缝隙。在月光下，那道刻痕的线条好像从砖面上浮了起来，与她记忆中铜钥匙柄部的纹路完美重合。同一把刻刀，同一个力度——这一点，她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第二遍。但她还是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沉默的签名，一枚封在砖石里的印记。她将钥匙收回衣襟内侧，没有立即站起来，蹲在残墙边，目光越过坡下那片被藤蔓遮蔽的旧渡口，落在河面上。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小的银鳞，随波光轻轻晃动。她看着那片水面，目光在河面上来回扫了两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动静。她慢慢站起身来，在残墙边立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毡毯旁。
矮瘦男人从警戒位滑回坡下时，天色又暗了一些——月光沉入云层，河面上那层银鳞消失了，水面变成一片暗沉的灰。他在她身旁蹲下来，用极低的声音说：“对岸河滩上有一处隆起，形状方正，不像自然的土包。河滩湿泥的边缘有被水冲刷后露出来的石根，排列整齐，间距匀称，像是一段砌筑过的墙基。”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我在坡顶看了近两刻钟，没有人活动，但那处隆起不是新出现的——它上面长着成片的野草，草已经密实了。”
林晚晚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她坐回毡毯上，取旧册页，翻到末页那行“私渡在藤后，渡石见沈纹”的批注，借着最后一丝天光重新看了片刻。然后她又取出木盒中的地图，摊开，手指沿着河道的墨线向前移动，在分叉点东侧停住。残墙遗址在西岸，而地图上画圈标注的“沈”字，在河道南岸——一岸之隔。她将地图与册页并排放了一会儿，目光来回切换了几次，最终合上地图，低声说：“这里不是目的地。”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矮瘦男人听到了。她没有抬头，接着说：“这里不是画圈的位置。残墙在老渡口这边，是等人出发的地方。对岸，才是图上那个圈。”
矮瘦男人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这么确定。他蹲在那里，听完，点了一下头，退回了坡沿的警戒位。陈九在早饭时听到了渡河的决定。他没有问方向，没有问时机，只问了一句话：“马过河还是游过河？”林晚晚说：“游。”陈九点了下头，吃过干粮后便开始整理行囊。他先将三匹马的蹄子抬起来，逐一检查了一遍，然后从行囊中取出几条旧布，将马蹄包缠了三层，扎紧，减少渡河后在石岸上留下的磕碰痕迹。他又将行囊中所有容易碰撞发响的物件——水壶、铁罐、铜扣——都用衣物层层裹住，直到掂在手里听不到一丝响声。三匹马的食物被他分装成两日份，分别系在三匹马的鞍架上，这样无论哪一匹在渡河时出了意外，剩余的食物仍够支撑两天。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个已经在脑中预演过无数次的人。
午后，林晚晚又去了一次旧渡口。她拨开藤蔓，蹲在石阶上观察了近半个时辰。水面平静，对岸的草滩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没有渔船、没有行人，也没有水鸟惊起的迹象。她看的主要是水势。河水从上游缓缓流来，在经过这段河湾时流速放慢，水面平稳，没有明显的涡流或暗礁突出水面。河面最宽处约莫十余丈，冬季水浅，如果马匹泅渡，脚可以探到底的位置比夏季要长一段。她判断，即使找不到旧船，用筏板或木板扎一只简易筏也可以把人渡过去，但马匹泅渡的动静太大——四蹄打水的声音在黎明的水面上能传出很远，如果对岸有人守着，听到水声就暴露了。她蹲在石阶边想了很久，最终选定了一个办法：黎明前水雾最重时，先用旧渡口石坎里找到的一根旧竹篙撑一只简易筏，把人先渡过去；等她和矮瘦男人在对岸确认安全后，再放信号让陈九牵马泅渡。这样人和马分开过河，把动静减到最小。
她蹲在石阶上，将那根旧竹篙抱起来看了看。竹篙长约一丈五，通体已泛出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但篙身笔直，没有折断或朽烂的迹象，用力抵在地面时仍能承受住人的体重。这是旧渡口留下的最后一件完整物件，像是有人特意将它放在石坎的夹角里，为多年后还要渡河的人备着。她没有将竹篙拿走，仍放回原处，用藤蔓重新遮好。
黄昏时分，她在残墙内侧那片被土掩埋的石阶前停了一下。她没有蹲下去拨土，只站着看了一会儿。暮色低垂，石阶的轮廓几乎辨认不清，但台阶侧面那道纵向凹槽在斜光中隐约可见——位置固定，深度均匀，像是箱角或抬筐的边缘在上下搬运时常年划过的痕迹。不是人脚踩出来的，也不是车辙。是某件特定的物件，被人反复从这道台阶上拖上拖下留下的印记。她看了很久，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个细节，只将目光收回，默默走回残墙背风处。
入夜后，三人在残墙背风处休息。没有生火。陈九将马匹拴在坡下灌木丛深处，卸了鞍，让马匹恢复体力。他从水壶里倒出一碗冷水，放在马匹前让马慢慢舔饮，自己则靠着坡壁嚼了两块干饼，没有说话。矮瘦男人守在坡沿上，视野覆盖旧渡口的上下游水面。他的身形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他偶尔变换姿势时，衣料摩擦草叶的细小声音才会暴露他的存在。林晚晚坐在残墙根下，背靠着砖墙，将玉坠握在掌心。她没有再翻开地图，也没有再看旧册页。所有能确认的信息都已经确认了——渡口的位置，刻痕的对应，对岸的迹象，竹篙和筏板的位置。剩下的只是渡河本身。她将那根旧竹篙和筏板在暮色中的轮廓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默记它们的形状和位置。夜风从河上吹来，吹过残墙，带走一些浮土和枯叶。她闭上眼睛，将呼吸放慢，让自己进入一种浅而警醒的状态，等待黎明前那段水雾最浓的时刻。
夜半时分，矮瘦男人从坡沿上退回来，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她醒过来，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将目光转向他的方向，等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是气流：“对岸有声音——很轻，像木头碰木头，只响了两下，没有第二次。”他说完便安静地蹲在那里，等待她的回应。
林晚晚坐直身体。她没有问“你确定吗”之类的话——这个人不会听错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她安静地听了很久。河面上只有水流声和风声，没有任何异响。对岸那片草滩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深色的轮廓，看不出任何动静。她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天亮前照原计划走。过河之后，先散开，不要在岸边聚拢。”矮瘦男人在黑暗中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重新退回坡沿。夜风继续从河面上吹来。林晚晚没有重新躺下。她在残墙根下坐直，将玉坠贴在胸口，保持这个姿势，等待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