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上的六瓣花在晨光中比夜里看得更清楚。花瓣线条粗粝而有力，花心的圆孔大约拇指粗细，孔洞边缘光滑，不是自然风蚀的痕迹，是被人长期使用或打磨过的。林晚晚蹲在石板前，没有急着动作，先对着晨光将圆孔的内部看了一遍。孔洞内壁没有苔藓，也没有泥土填充，不像一个已经被荒废放弃的孔位。她取出铜钥匙，握在手中，先将钥匙柄凑近孔口，缓缓探入。钥匙柄进入孔口约一寸后便无法继续深入，被孔壁上某处凸起挡住了。她没有用力，将钥匙抽出来，翻过一面，换了一个角度再次尝试。仍然在相近的位置被挡住。她没有再试第三次，将钥匙收回衣襟内侧。
她蹲着看了圆孔看了很久，然后在心里做了两个判断。第一，这个圆孔的孔径略大于钥匙柄，插入时有明显余量，钥匙不是为这个孔位打造的；第二，孔壁内那处凸起的位置固定，表面光滑，像是某种东西反复插入退出时逐渐磨出来的痕迹，那件东西的横截面应该比钥匙柄略粗、比孔径略小。她直起身来，用指甲在石板侧面一条不显眼的缝隙处轻轻刻了一道细痕，作为位置的记号。矮瘦男人没有问她刻这道痕的用意，他在废墟西侧约二十步的位置站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
她走过去。矮瘦男人蹲在一片低矮的荒草丛中，用手拨开草叶，露出下方一段平整的砖面。她蹲下来，沿着砖面向前拂开几丛草，又露出了连续的几块砖。砖面磨损严重，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圆钝，但铺装次序十分整齐——砖块横向排列，错缝拼铺，缝隙均匀，不像寻常田埂的碎石或泥土路面。她顺着砖路的方向走了约莫三十步，在一段被雨水冲开的缺口处蹲下，看到砖路下方还有一层更厚的石垫层，石块大小不一，但排列紧密，承托着上方的砖层。这种结构不是走路踩出来的，是特地挖开地基、铺上碎石、再在上面砌砖的工程做法。这么厚实的垫层，不是为了走人，是为了承载重物。
矮瘦男人站在砖路一端，目光沿着路面延伸的方向看向远处。她站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旧砖路在荒草中时隐时现，穿过一片低洼地，然后消失在东北方向一片密实的灌木丛后面。她取出地图，在薄光中展开，目光沿着河道南岸的墨线移动，最终停在那片灌木丛对应的位置——地图上标注“沈”字的圆圈，就在那个方向的更远处。她将地图缓缓折起，合拢。砖路的走向、铺设方式、垫层的结构，都和旧渡口的石阶出自同一套做法。她此前以为废墟就是地图上那个标记——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位置只是一个节点，砖路才是真正的线索。地图上的“沈”字标记，不是终点，是一条路径的入口。
午后，陈九带着三匹马从对岸泅渡过河。马匹游过河中央时十分安静，没有嘶鸣，只有蹄子破水的声响，沉闷的，一前一后，从河面中央一直延续到浅滩。陈九将马匹牵上岸时，水顺着马腹和四肢淌下来，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水印。他站在滩上拧了拧衣摆，然后从马鞍侧边取出一只旧藤筐，走到林晚晚面前，说：“在旧渡口石坎边捡到的，昨天没有这东西。”林晚晚目光落在那只藤筐上。筐是寻常的农家旧物，藤条编得粗糙，筐沿有几处断裂，筐底残留着几粒干透的豆子和一小段细麻绳。她没有去接，只问：“筐上有没有标记？”陈九翻过筐底，又翻了一圈筐沿，摇了摇头。她说：“放回原位。”陈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将藤筐放回筏板上，压好。
三人沿砖路追踪了一个多时辰。砖路在穿过一片低洼地后消失在一片新长的灌木丛中，灌木丛后的土地上有几处新鲜的铲掘痕迹。新土的颜色比周围深，翻起的土块还没有完全风化，棱角分明。陈九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泥土边缘——土块湿润，但已经开始干燥，翻动的时间大约在最近几天。矮瘦男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推土的方向和深度。他直起身，低声说了三个字：“是修路。”她没有说话。这些翻动的痕迹很轻，很克制——不是在拓宽或改造路面，更像是修补被雨水冲坏的沟沿，或用土覆盖住裸露的砖面。有人在这条旧路上做着维护，但那个人的意图明显是让这条路不被看见，而不是让它更醒目。
傍晚时分，三人在树林边扎营。陈九将马拴在树间，卸了鞍，揉了揉马背上的水渍，然后堆好行囊，用油布盖上顶面防露水。林晚晚没有生火，也没有睡。入夜后，她坐在一截树根上，将铜钥匙取出来，借月光反复比对石板圆孔的尺寸和形状。她调整了几次角度，将钥匙柄压在孔口外侧比量，又在空中对着想象中那个孔洞的位置模拟插拔的动作几次，最终确认——圆孔的孔径比钥匙柄粗了一圈，但钥匙恰恰能从孔中穿过。孔壁内那处凸起的方位她也记清了，大约在孔口往里一寸二分、偏左的位置。她试了几个角度，没有将钥匙插入，只将钥匙柄压在孔口外侧，默记那处凸起的方位，然后收好钥匙，在夜色中坐了很久。她闭上眼之前，心里形成了一个尚无依据但清晰可见的念头：需要第二把钥匙，或者，需要另一件与钥匙配套的器物。
天亮前，她将决定告诉剩下两人：“不继续深入砖路。先退回废墟，以废墟为临时据点，沿砖路两侧各探一次，确认这条路通向哪里、维护的人维护到什么位置为止。”矮瘦男人认下了这个任务，目光扫向砖路消失的方向，像在丈量明天要走的距离。陈九没有问，开始重新整理行囊，将马匹的草料分装成两日份，又将包好的马蹄布条拆开检查了一遍。林晚晚站在一旁，将铜钥匙握在掌心，感受着它被体温焐热后的温度。她又想到了那只旧藤筐——没有标记，没有暗语，像一件被顺手留在石坎边的普通物件。她没有更多线索来判断它是偶然遗落还是故意放置。她只知道，它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时间点，刚好在她们过河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