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三人分开行动。矮瘦男人沿砖路东侧潜入灌木丛，约定午时返回；陈九留在废墟看管马匹和行囊；林晚晚独自蹲在石板前，将昨日没有看完的部分继续清理。她没有动那块竖立的石板本身，只是沿着石板底部的泥土边缘，用指尖一点一点拨开浮土。土是多年积下的细碎腐殖土，松软湿润，散发着植被腐烂的气息。她拨到石板背面，指尖触到一处与砖面不同的质感——石板的底部有一道横向的凹楞，像是被某种固定的铁件压出的痕迹。凹楞宽约两指，深度均匀，表面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缝隙。
她没有继续往下挖，将浮土轻轻覆回，站起来。石板依然是那块石板，但她的目光多了一层东西。这层土下面，埋着的可能不只是石板的底座。
午时，矮瘦男人从灌木丛中无声地钻出来，蹲在废墟外的草坡后，等林晚晚走近才开口：“砖路在灌木丛后继续延伸，约一里半处彻底断在一条干沟边。干沟对岸没有砖面，只有土路——但土路的路面比两侧硬，像是常年踩出来的。我在沟边找到一双脚印，布鞋，尺码不大，脚印浅，在沟边停了一阵，转身原路折返。”他停了一下，“我追了一百多步，脚印在一块光石板面上消失了，对方故意选了那块石板落脚。”林晚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砖路延伸的方向，沟边，折返。那个位置离地图上的圆圈还有多远？”矮瘦男人指了指她画的线的东北方向：“还有大约一里。但干沟对岸的土路很窄，不像是为了通行修的，更像是为了巡看才踩出来的。”林晚晚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回望了一眼废墟的方向——那间曾经的屋子，门边立着面朝渡口的石花，身后延伸着一条被人维护却不愿被看见的路。她低声说：“今天晚上不在废墟里住。我们去砖路边上等。”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问，点了一下头。
下午，他们做了周密的准备。陈九将马匹重新喂饱，拴在废墟后一片凹陷的树丛中，用树枝和枯草做了伪装，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有马。他将行囊中最重的东西卸下来，藏在废墟墙角被土掩埋的砖缝里，只带干粮、水和一条薄毡。矮瘦男人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短刀和攀爬工具，将刀鞘用布条缠紧，避免碰撞出声音。林晚晚只带了玉坠、铜钥匙和旧册页——连木盒都留在了陈九身边。她将铜钥匙贴着衣襟内侧放好，又将玉坠的绳结重新系紧了一圈。她看了一眼那片被荒草覆盖的废墟，没有再说话。
入夜后，三人分两路进入砖路两侧的林地。矮瘦男人走北侧，陈九走南侧，林晚晚居中，蹲在砖路旁一丛灌木的阴影里。她选择的位置能同时看到砖路的一段和废墟方向的来路。月光很薄，被云层筛过，只剩下模糊的亮度。林地中看不到路面的轮廓，只有那一带较矮的草色隐约勾出路径的走向。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呼吸放缓，将身体融进灌木的阴影中。四周只有虫鸣和远处河的流淌声。起初的半个时辰，没有任何动静。到近半夜时，虫鸣忽然安静了一小段——像是某种微小的变化惊扰了它们。林晚晚没有动。她的目光沿着砖路的方向缓缓移动，在东北方向的树冠间看到一点极微弱的光亮——一闪，即灭。那不是月光，不是萤火虫。像是一支火折子被掀开盖，只露了一点光，很快又被遮住了。她等了很久，没有第二下。矮瘦男人也在暗处看到了。他没有出声，只是从那个方向收回了视线。
天亮前，林晚晚决定追踪那点火光。三人在林间无声移动，朝着火光出现的方位搜索。那一片区域在砖路东北方向，是一片起伏的缓坡地，灌木和杂草交错生长，比砖路两侧更密。他们在半坡一处干沟里找到了痕迹——几堆柴灰，新的，灰烬还没有被露水打透。灰堆旁散着几根未烧透的树枝，断面湿润，像是昨天夜里才折断的。柴灰边缘有一小块被坐过的土窝，印痕宽浅，像一个蹲坐的人留下的。周围没有脚印——对方走时仔细清理过，但土窝边缘有一处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细细的一道。
林晚晚蹲在那里，目光扫过那道刮痕。她没有说话，手指沿着刮痕的方向轻轻划过，然后从土窝边缘的干泥中捡起一样东西——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金属片，边缘光滑，没有毛刺，像从某件器物上脱落的一小块。她把金属片托在掌心里，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金属片的颜色和质地与铜钥匙的柄部几乎一致，但更薄，表面没有花纹，只有一面带着一道极浅的弧线，像是某个纹样的边缘。她没有将金属片展示给矮瘦男人，也没有收进衣襟。她将金属片重新放回原地，用一小撮干土轻轻盖住，然后站起身来，说：“走吧。”她没有解释这个动作。矮瘦男人没有问。但两人都知道，那道干沟里昨夜确实有人——有人在火光熄灭后仍然留在那里，直到天亮前才离开。
回到废墟时，晨光已经越过河面，落在石板的侧面。林晚晚在那块六瓣花石板前站了很久。她取出铜钥匙，又一次将它抵在圆孔上比量。钥匙柄与孔壁之间的间隙在晨光中清晰可辨——除了偏左那处凸起，其余部分恰好空出一道均匀的缝隙，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填补过那个空隙。她收好钥匙，转过身来，对矮瘦男人说：“今天不进砖路。我们从干沟那个方向走。”矮瘦男人没有回应，但他站起来，将短刀重新别在腰后，目光投向东北方的缓坡。陈九开始收拾行囊，从废墟墙角将隐藏的物品逐一取出，重新装好。整个过程中，林晚晚没有再回头去看那块石板。她将铜钥匙贴在胸口，感受它随着自己的体温慢慢变热，然后朝东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