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水质报告出来了。”
顾平把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检测单放在桌上，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数据上：“氰化物浓度0.001毫克/升，磷酸盐未检出。已经低于国际航运安全标准三个数量级。”
江潮接过报告，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落在窗外——港口航道的水面在晨光下泛着正常的灰蓝色，几艘小型拖船正在清理最后一点沉淀物。
“贝壳粉加了多少？”
“按您说的比例，一比三混合碱性废液。”顾平顿了顿，“桑托斯今早带人来看过，那老头盯着水质检测仪看了半小时，最后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走了。”
“他会回来的。”江潮把报告扔回桌上，“工会那边什么反应？”
“还在开会。不过……”顾平压低声音，“冷锋留下的那几个人，昨晚想往沉淀池里倒柴油，被桑托斯的人当场按住了。现在关在码头仓库里。”
江潮挑了挑眉。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露西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金发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国际红十字会的援助报告我已经传真给巴西利亚了。按照您的要求，我把碱性废液描述为‘特制环境净化药剂’，附上了水质前后对比数据和我的签字。”
“辛苦。”江潮接过文件翻了翻，“巴西环保部门那边有动静吗？”
“有。”露西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传真，“冷锋在巴西利亚找了三个议员，联名向环境部提交了指控，说我们非法倾倒工业废料，要求查封港口资产。”
传真纸上的葡萄牙语措辞严厉，落款处三个签名龙飞凤舞。
顾平脸色一沉：“这帮孙子动作真快。”
“快是快，但没用。”江潮把传真扔进碎纸机，机器发出嗡嗡的咀嚼声，“露西的报告比他们早到四小时。环境部的人不是傻子——一个能让剧毒港口二十四小时内恢复通航的‘废料’，他们巴不得多来几吨。”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江潮按下免提。
“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带着葡萄牙口音的男声，“我是巴西国家港口管理局的费尔南多。关于桑托斯港的环境处理方案，我们收到了两份完全相反的报告。”
“所以您的结论是？”
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国际红十字会的医疗援助文件具有优先效力。”费尔南多的语气变得正式，“经过评估，贵公司使用的净化药剂符合人道主义救援标准。另外……总统办公室今早打来电话，询问桑托斯港的‘绿色改造’是否具备推广价值。”
江潮和顾平对视一眼。
“当然具备。”江潮对着话筒说，“我们不仅处理了污染，还在港口安装了压舱水循环过滤系统。任何停靠桑托斯港的船只，都可以获得‘环境友好停靠证书’。”
“证书？”
“凭这份证书，未来在欧洲港口可以豁免环保附加税。”江潮顿了顿，“当然，这需要巴西政府配合——如果桑托斯港能成为南美第一个‘绿色示范港’，对贵国的国际形象会是很好的提升。”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书写声。
“请稍等，我需要记录一下……您说的豁免附加税，有具体依据吗？”
“国际海事组织正在起草《绿色港口评价准则》，明年就会通过。”江潮面不改色，“我们只是提前应用了标准。”
其实是提前了三年。
但电话那头的费尔南多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江先生，请保持电话畅通。一小时内我会给您回电。”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国际海事组织……”顾平喃喃道，“真有这个准则？”
“以后会有。”江潮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现在重要的是，巴西政府需要政绩，我们需要港口。各取所需。”
露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您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对吗？用环境危机当切入点，低价拿下整个港口的控制权。”
“不是低价。”江潮转过身，笑了笑，“是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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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费尔南多的回电来了。
这次他的语气热情得多：“江先生，经过紧急会议讨论，巴西政府决定将桑托斯港列为国家级绿色港口试点。为了支持项目建设，港口东侧和北侧的两块废弃工业用地，将以象征性的一美元价格转让给贵公司，用于建设配套净化设施。”
“感谢贵国政府的远见。”江潮说。
“另外，总统办公室希望下周能安排一次视察。”费尔南多压低声音，“到时候会有媒体跟进，请您务必准备好……那个证书的样本。”
“没问题。”
挂断电话，顾平已经算完了账：“两块地加起来三百二十公顷，按市价至少值四千万美元。我们花了一美元，外加几吨贝壳粉和废液。”
“还有露西的报告。”江潮补充道。
露西摇摇头：“我的签字不值钱，值钱的是您知道红十字会报告能压过环保指控——您怎么确定他们会买账？”
“因为红十字会不涉及政治，只讲人道。”江潮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巴西的桑托斯港向西滑动，横跨大西洋，落在西非海岸线上，“而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连红十字会都很少去。”
他的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几内亚，康萨尔港。
“这里有什么？”顾平凑过来。
“铝土矿。全球三分之一的储量。”江潮说，“采矿产生的红色尾渣堆积成山，含有大量重金属，雨季时会随雨水流入河道，把整片海岸染成红色。当地人叫它‘血潮’。”
露西脸色变了变。
“所以您要……”顾平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们要去谈一笔生意。”江潮收回手指，“用处理尾渣的技术，换港口和矿山的长期经营权。就像用贝壳粉换桑托斯港一样。”
“但那是几内亚，政局不稳定——”
“正因不稳定，才需要有人去解决问题。”江潮打断他，“红色尾渣是他们的心病，也是我们的机会。顾平，准备一下，下周我们去非洲。”
顾平深吸一口气：“是。”
“露西。”江潮转向她，“红十字会那边，可能需要你准备另一份报告——关于重金属污染对沿海社区健康影响的报告。”
露西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江潮：“您到底在布一个多大的局？”
江潮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港口——桑托斯正带着工会的人走向码头仓库，那几个被关押的雇佣兵被推搡着押出来，塞进一辆皮卡后车厢。
老头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清理自家门口的垃圾。
“局不大。”江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是让该干净的地方干净，该赚钱的地方赚钱。顺便……”
他顿了顿。
“让那些以为能用污染拖垮我们的人明白，他们倒进来的每一桶毒，都是我们拿到下一张通行证的筹码。”
窗外，皮卡载着雇佣兵驶离港口，扬起一路尘土。
桑托斯站在码头边，抬头朝办公楼窗口望来，抬起手，比了个大拇指。
江潮点了点头。
顾平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江总，桑托斯问，工会和潮起集团的三十年合作协议，什么时候签？”
“现在。”江潮转身朝门口走去，“告诉他，签完字，今天下午第一批获得‘绿色证书’的货轮就能进港——免附加税。”
露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声对顾平说：“他好像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顾平收起手机，苦笑：“有时候我觉得，他连对手的下一步都知道。”
楼下，桑托斯已经让人搬来了桌子和椅子，就摆在刚清理干净的码头空地上。两份厚厚的协议放在桌上，海风吹得纸页哗哗作响。
江潮走下楼梯时，老头正用袖子擦拭桌面。
“擦什么？”江潮问。
“签约要有个干净地方。”桑托斯头也不抬，“港口干净了，桌子也得干净。”
江潮笑了笑，在桌边坐下。
桑托斯在他对面坐下，摸出老花镜戴上，却没有看协议，而是盯着江潮：“我有个问题。”
“问。”
“那些沉淀在航道底下的东西，”桑托斯说，“以后会不会又溶出来？”
“不会。”江潮说，“它们已经变成石头了。”
“石头？”
“最难溶解的那种。”江潮把协议推过去，“签了字，这港口未来三十年产生的每一分利润，都有工会百分之十五。”
桑托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抓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粗重，几乎划破纸背。
签完，他把笔一扔。
“我不管你是为了赚钱还是别的。”老头说，“但你把港口弄干净了，让我的人有活干，这就够了。”
江潮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份协议，交换，再签。
手续完成时，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艘货轮的轮廓。船身漆着丹麦马士基的蓝白标志，正缓缓驶向港口。
桑托斯眯眼看了看：“那船……”
“第一批。”江潮站起身，“拿着我们颁发的证书，去欧洲可以省下两万美金附加税。所以他们宁愿多绕三百海里，也要来桑托斯港停靠。”
老头愣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码头传开，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抬起头，也跟着笑起来。
江潮收起自己那份协议，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桑托斯的声音：“江先生！”
他回头。
老头站在桌边，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下次有人再往港口倒毒，记得叫我。我带着人，把他们连人带桶扔回海里去。”
江潮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顾平在办公楼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几内亚那边回信了，同意我们下周去考察。不过他们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我们先提供一份技术方案，证明我们能处理红色尾渣。”
江潮接过传真扫了一眼：“告诉他们，方案已经在准备了。另外……”
他走进办公楼，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让技术部把桑托斯港的水质处理数据整理出来，附上照片。有时候，看得见的成果，比什么方案都有说服力。”
顾平快步跟上：“您是说，用这里的结果，去谈非洲的生意？”
“对。”江潮按下电梯按钮，“让他们看看，毒港口怎么变成绿色港口。让他们自己算算，一张免附加税的证书，能省下多少钱。”
电梯门打开。
江潮走进去，在门关闭前，最后说了一句：
“这个世界，永远有人愿意为‘干净’买单。尤其是当‘干净’能换成钱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