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废墟时,晨光刚刚越过河面,将草滩上那层薄露照出细碎的光。林晚晚走在最前,未循干沟沟底,而是沿沟沿上方半人高的草带行进——既能借沟形辨别方向,又不至踩中沟底可能留下的足迹。矮瘦男人在左前方约二十步处开路,步伐轻而均匀,踩在草根和松土上几乎无声。陈九牵马坠后,三匹马皆收了蹄铁、包了布条,踏在草带上只发出极轻微的闷响,像雨点落在厚叶上。
干沟的实际地势远比远观时复杂。沟身时宽时窄,两侧土壁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槽痕,旧日水线在沟壁上交错成网,仿若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她边走边留意沟壁暴露出的土层断面。大部分断面是匀净的黄土与砂砾,唯有一段沟壁的土色明显偏深——灰褐色土中混着细碎的木炭颗粒和烧土块。她驻足,蹲在沟边细看。那不是自然沉积层,而是有人多次在此生火留下的灰烬被水冲开、又埋入沟壁的痕迹。她据此判断:这条干沟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有人使用。
行约一个时辰后,干沟在一处土坡前收窄,沟底被塌落的泥土堵成一道天然断头。矮瘦男人停下,蹲在断头处看了看土层断面,回身以口型对她比出三个字:有人走。她上前蹲在他身旁。断头处的泥土表面没有自然风化的裂纹,几处被踩实后又覆了薄薄浮土,手法细致,但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翻动过的土湿气未散尽,颜色比底层土略深。她确认,有人从这里翻上了坡顶。她直起身,顺坡侧草带绕行上坡,未曾踏上那片覆土。
坡顶是一片被浅草覆盖的缓坡高地,视野开阔,东南方向的河湾与远处林地尽收眼底。她蹲在坡顶边缘,目光扫过地面。大部分区域草色均匀,唯有一片约莫两丈见方的地方草色明显偏浅,像是被反复踩踏后又任其重新长出。那片区域无路无沟,仿佛被刻意遗留在高地中央的一块空地。她没有走至中央,只在边缘蹲下,拨开草根。草根下方露出一节旧石阶的边角——青色石面,磨蚀得光滑圆钝,边缘有一道细小破损,与旧渡口石阶的砌法完全相同。石阶被浅草完全覆盖,只露出这一角,若非拨开草根绝难发现。她轻轻将草根掩回原位,没有再作清理,站起身来。
矮瘦男人沿高地边缘绕行一圈,在西北角一处灌木丛下停住。他蹲身凝望地面上一丛枯枝——堆叠方式略显不自然:几根枝条断面朝上,像是被人折断后随手搭上的。他伸手碰了一下边缘,收回手,低声唤林晚晚过来。她走过去,蹲在枯枝旁。矮瘦男人移开几根枯枝,露出下方一个浅坑——坑口约一臂见方,深不足一尺,底部薄薄铺了一层干草与落叶,看不出是否挖到过底。林晚晚没有急着触碰坑中之物。她先绕坑口环视一圈,确认坑壁土色均匀——没有二次翻动的痕迹——然后才伸手,从坑底泥土中拨出几段细铜丝。
铜丝每段约两寸长,表面氧化成青灰色,与铜钥匙柄部纹槽中的嵌丝颜色一致,粗细也几乎完全相同。她取出一段放在掌心,对光细看。断口不是钳剪所致,有弯曲扭折的痕迹,像是从某件器物上硬拆下来的。她又看向坑壁一侧,泥土中夹着一块碎麻布。布纹细密,边缘为撕裂状,非刀剪裁开。她将麻布取出,抖去土渣——布面沾着几点深褐色渍痕,不像血迹,更像是干透的油脂或防护用的蜡质,颜色深而润,嵌在布纹的凹线里。她将麻布与铜丝并排放在一处,看了片刻,然后把两样东西包进一块干布,收入怀中。
她没有立即清理浅坑。她站起来,走回高地边缘那节旧石阶处,重新蹲下,拨开草根查看石阶走向。石阶自高地南侧向上延伸,至高地主脑消失,方向正对着那处草色偏浅的空地。石阶通向这处高地,说明高地上曾有建筑或长期使用的场地。而西北角灌木丛下的浅坑,位置隐蔽,坑内却残留着与铜钥匙同源的铜丝和沾蜡的麻布——有器物被人带到这里拆解过,拆解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林晚晚没有说出这个判断。她站起身来,朝矮瘦男人看了一眼,说:“黄昏前,把周围搜一遍。”矮瘦男人点了一下头,转身沿高地边缘向外扩散搜索。
午后至黄昏前,矮瘦男人以高地为圆心做了一次放射状搜索,最远抵河湾南岸的林地边缘,未见近期人行痕迹。他回来后只说了两个字:“干净。”林晚晚这才重新走至浅坑旁,将覆盖的枯枝彻底移开,蹲下,开始用手一点一点拨开坑内填土。她没有急着一次挖到底,每挖一层,先观察土色与包含物的变化,再决定继续挖掘的方向。第一层是松散的浮土和落叶,混着几粒干泥——填回的时间不长,泥土仍带颗粒感。第二层土色略深,夹着细碎炭粒,像是一堆火烬被扫入坑中。第三层土紧实,色灰褐,无明显包含物,像是长时间沉积后形成的自然土层。她的手在第三层边缘停住了——指甲碰到一件硬物。
她小心地沿硬物边缘拨开泥土,露出一小段弯曲的金属线。线的颜色与铜丝相同,却更粗,似是弯成某种形状后扭曲变形。她没有立即拔出,沿金属线延伸方向继续拨土,发现一端缠在一枚小铜环上——铜环直径约一指宽,环身因扭曲而变形,但边缘光滑,是铸造件,非手工弯制。她将铜环连同那段金属线一同取出,托在掌心细看。铜环上有一处断口,断口颜色比表面浅——是新断裂,而非经年腐蚀后的旧断,说明它被埋进坑里的时间不会太久。她将铜环和金属线也包入干布,与先前两样物件收在一处。
她没有再向坑底挖掘。她蹲在坑边,查看坑底土层,确认没有其他明显包含物后,将挖出的土按原样覆回,用枯枝重新盖好。她站起身,走回高地上那节旧石阶旁,在草丛中站了片刻。黄昏的光自西边平射而来,将高地上的草染成暖黄色。她望着那片草色偏浅的空地,看了许久,然后收回目光,走到高地边缘一丛灌木后,在背风处坐下来。陈九已在灌木后将马匹与行囊安顿妥当,没有生火,只将干粮和水壶放在顺手处。矮瘦男人蹲在灌木外侧,目光沿着坡面和干沟方向来回扫视。入夜后,林晚晚没有睡。她坐在黑暗中,取出日间找到的那段铜丝,借月光与铜钥匙柄部的纹槽比量。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光泽,顺纹槽凹线轻轻放上去,宽度恰好嵌入,不松不紧,仿佛原本就是从这道槽里取出的。她看了很久,没有将铜丝取下,任它暂时嵌在纹槽里。随后她又取出那块碎麻布,折成小方块,压在包裹最底层。合眼之前,她心里形成一个判断:那件被拆解的器物,很可能就是能与此铜钥匙配合使用的另一件东西。而那个在干沟边歇脚、在高地上拆解器物、又仔细掩埋残留物的人,此刻还在附近某处活动。她决定明早将浅坑彻底挖开,看看坑底还留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