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林晚晚醒了。她依然保持着夜间坐靠的姿势，背靠灌木根部的土坎，眼睛睁开时没有先动，而是在晨光中安静地听了一小段。风从东北方向吹来，穿过坡地草叶，声响均匀；鸟鸣在远处林间稀疏地响起，没有惊惶或中断的迹象；没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安静如常。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手伸入衣襟，取出那枚铜钥匙。铜丝还嵌在柄部的纹槽中，一夜未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青灰色，像一段原本就在这里的线条。她没有将铜丝取下，只用手大致感知了一下它的牢固程度，然后将铜钥匙收回衣襟内侧。
矮瘦男人已经在灌木外侧换过两轮警戒位置。她没有看到他换位的动作，但知道他换了——灌木外侧那丛高草的方向与昨夜略有不同，草叶朝向改变了。那是他留下的记号，表示他一直在动，没有松懈。陈九在马匹旁蹲着，正用一块旧布擦干马腹上凝出的露水，动作很轻，没有弄出响动。三人的默契在无声中维持着。她站起来，在灌木后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后朝西北角那丛灌木下的浅坑走去。
晨光初起，浅坑上的枯枝在夜色中看不真切，此刻却清晰地呈现出人为搭放的痕迹——枝条排列刻意而不平整，有些交叉处被折弯压紧，用于防止小兽钻入翻动。她小心地移开枯枝，露出坑口。她蹲在坑边，没有立即伸手，先低头看了一遍坑内全貌。浅坑比她昨日看到的更深一些——是光线角度的缘故，晨光直射入坑底，使层次更加分明。昨日她挖到的第三层土在坑底形成一圈微微湿润的褐色环带，环带以下还有几寸深度的填土。填土的颜色与上层不同，偏暗，夹杂着细碎的黑灰色颗粒。她取出一根树枝，轻轻拨动底层填土，将颗粒剥开。那些黑色的颗粒不是炭灰，手感微硬，大小均匀——像是筛过的细砂。她继续用树枝向下拨了两寸，只见填土之下露出一片平整的底面，颜色与周围泥土不同，呈浅灰色，边缘笔直，不像自然土层。她放下树枝，用手指小心地拂开底面表层，露出一小片光滑的青灰色石面——打磨过的，与高地那节旧石阶相同的质地。这浅坑并非随意挖掘的土坑，而是从某座建筑或路面延伸而来的部分，表面被掩埋成了坑洞。她看着那片石面，没有急着将整个坑底全部清出来。她换了一个方向，蹲在坑边，近乎以额头触地的角度，贴着坑沿向石面与土层的交接处看去。石面两侧的泥土颜色不同，一侧是深褐色的原土层，另一侧颜色较浅，夹杂着颗粒——那浅色的一侧顺着石面向南延伸，正好指向草色偏浅的那片空地。她直起身来，目光在浅坑和高地中央的空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站起身，没有立刻动手，先在高地边缘走了一圈。
她走到高地南缘，蹲在昨日发现的那截石阶旁，拨开草根，顺着石阶的走向看了看。台阶延伸的方向与浅坑底部那条浅色土带的走向，指向同一点——高地中央那片草色偏浅的空地。也就是说，昨晚挖到的石面只是那层砌筑物的边缘，真正的构造体在高地中央那片草色偏浅的空地下方。她将草根覆回，回到浅坑旁。矮瘦男人已经无声地移动过来，蹲在坑边。她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在这守着。我一会儿要挖到能看到全貌为止。”矮瘦男人没有回答，起身，退到浅坑外约十步处，蹲下来，面朝坡下干沟方向。陈九在远处马匹旁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们一眼，重新低下头去整理草料。
她蹲在坑边，开始动手。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分层研究土色。她的动作平稳而连贯：用树枝拨开浮土，用手指分开结块的泥团，将土顺着坑沿堆在右侧，一层一层向下揭。等到清晨的日光斜斜照入坑内时，她清理出约一尺见方的石面。石面整洁，边缘有细小的磨损痕迹，没有花纹，但表面有一道浅刻痕，沿石面中央向边缘延伸。她从衣襟中取出铜钥匙，没有再比对那些铜丝碎件，只将钥匙柄放在那道浅刻痕旁边，压住，轻轻前后滑动了一下——钥匙柄的宽度与刻痕之间几乎完全一致，不像是巧合。她收好钥匙，没有继续挖掘。石面上那道刻痕很浅，像是用某种工具反复划过后留下的基准线，而它的宽度，恰好与铜钥匙的柄部一样。这件器物曾被反复放在这块石面的某个特定位置进行某种操作。她站起来，目光落在坑底那片石面的边缘——有一角微微翘起，像是底下垫了什么东西。她蹲下，用手指沿翘起处摸索，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边缘。那不是石面，另一块材质相异的薄片。她小心地将薄片从缝隙间抽出——铜质，约巴掌长，宽两指，表面平滑，没有锈蚀，边缘有一道打磨精细的弧线，像是某件器物的残件。她没有多做观察，将薄片与那些铜丝碎件一起用干布包好，收入怀中。
矮瘦男人在远处动了一下。她立刻抬头。他没有出声，但目光看向高地东南方向——河湾南岸的林地边缘。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地边缘的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矮瘦男人的姿势没有放松，手已经按在短刀柄上。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林缘看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缓缓松开手，站了起来。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只是走回坑边，蹲下看了一眼坑底的石面，然后低声说：“有人在看。看了一会儿，走了。”林晚晚没有问他是怎么判断的。她只是点了点头，将坑边挖出的土重新覆回，将那块翘起的铜片位置用浮土盖好，再以枯枝搭回原来的形状。她做完这些后，在坑边蹲了片刻，双眼微闭。不是在想下一步怎么办——而是在将今日所有新增加的信息放到同一张图上，去寻找它们之间的共同交叉点。石阶、浅坑底部的那层石面、石面上的刻痕、那片草色偏浅的空地、远处林缘中窥视的目光，以及一把能嵌入石面刻痕的铜钥匙。所有的点都在指向高地中央那片空地之下。她睁开眼睛，站起来，对矮瘦男人说：“明天，我们挖开高地中央那片草。”矮瘦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蹲回了警戒位置。晨光越过高地边缘，将草色偏浅的那片空地点亮，像一块在暗色地面上醒目的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