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越过高地边缘时,林晚晚便在那片草色偏浅的空地边缘蹲下。她没有带工具——三人之中只有一柄短刀和两把匕首,她只取了一把匕首,用刀尖在草根处划了一个巴掌大的方框,然后沿着方框边缘,一块一块将草皮揭起来。草皮下的土层松散,根须纠缠在一起,与周围的紧实土壤形成明显区别——这片区域确实被翻动过后又重新长草,草龄不过两三年。她没有将草皮丢弃,整块放在一旁,像剥下一层完整的皮。矮瘦男人蹲在不远处警戒,陈九在高地边缘的马匹旁待命。
她沿着方框继续向下挖掘。土层的颜色从浅褐渐变至深褐,没有碰到石头或砖块。直到她下挖到约莫半臂深时,刀尖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放下匕首,用手沿硬物表面拂开浮土,露出一片青灰色的石面。她沿着石面的边缘继续清理,越清越大。石面是整体的一个表面,没有砖缝,没有拼接痕迹,像是被覆盖在这片地下的一块巨大石板。
她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石板整个上表面的浮土清完。石面长约一丈、宽约六尺,较周围地面略高,像一张巨大的案台嵌在泥土中。表面平整,中央微微隆起,打磨较粗糙,但布满一层细密的白色水垢痕迹。她蹲在石板边缘,用匕首尖轻轻刮了一下表面白色水垢——干透了,附着得很紧,需用力才能刮落。她的目光沿着石板的边缘移动,在东南角停住。那里有一道纵向的窄缝,约莫一指宽,像是石板与另一块石材的接缝。她顺着窄缝向两端各看了一遍,发现窄缝几乎贯穿石板长边的四分之三,而且方向笔直,不像自然开裂。她用手在窄缝两侧来回摸了摸,发现边缘有磨损——像有什么东西曾频繁从这里嵌入和拔出。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这块石板的方向。石板的长边指向正东南——与旧渡口石阶面的朝向完全一致。又是同一个方向。她蹲回去,用匕首沿着窄缝小心地刮开泥土,让缝隙完全露出。缝隙约有一指多宽,向下延伸看不到底,但缝内异常干净,几乎无土。像是有人定期清理或撬动过。她将匕首插入窄缝,试探着向前撬了一下。匕首尖碰到一个硬物——金属,不像是石头。她贴着缝隙继续探,触到一片平滑的金属表面,形状不明,固定在石板下方。她没有继续撬。她收回匕首,在石板上坐下,取出了铜钥匙。钥匙柄部的铜丝还在纹槽里嵌着,她将它取下,收进怀中,然后将钥匙平放在石板表面上,慢慢推过整块石板。钥匙柄在大部分区域都平顺无阻,唯独在石板中央偏东的位置,钥匙经过时略微一顿。她将钥匙放在那个位置,反复试了三次——每一次,钥匙都在同一处被轻微吸住。她俯下身,贴紧石面看了看那个位置。表面没有标记或刻痕,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钥匙与石面之间,确实存在着一处肉眼无法识别的相互作用。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的力更小。钥匙柄经过那个位置时,像是被石面内部的一股微弱吸力轻轻牵了一下——极轻,像是错觉,但三次几乎完全一致。她将钥匙收回,将石面那个位置用指甲在边上划了一个小记号。然后她站起来,对矮瘦男人招了招手。他无声地走过来,蹲在石板边缘。她没有解释,只将匕首递给他,指着那条窄缝:“缝底下有金属。你摸一下,是什么形制。”他接过匕首,将刀尖探入窄缝,沿着金属表面小心地划了一圈。他抽回匕首,低声说:“平的,约莫巴掌宽,嵌得很紧,像是铜片。”他顿了顿,又说:“边缘有一道凸起的棱。”她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蹲在石板边沿,看着那条窄缝看了很久。她想到浅坑底部那块翘起的铜质薄片——巴掌长,宽两指,边缘有一道打磨精细的弧线。那件残件的尺寸和棱边,与石缝下方金属件的描述极为吻合。她低声说:“撬开它。”矮瘦男人没有问。他将匕首插入窄缝,找到一个切入角度,然后稳步地施力。石板下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摩擦声——金属与石面长时间贴合后松开的声音。窄缝的边缘微微扩张,露出下面的暗色空间。他将匕首转了一个方向,再次施力。缝隙逐渐扩大,终于有一块石板被撬起了约莫两指的高度。他伸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抬开。
石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槽深约莫一尺半,底部铺着一层细沙,沙层表面平整——像是被人精心修整过。沙层中央放着一件东西,被一块灰布包裹着,形状方正,约莫两掌并排大小。林晚晚蹲在凹槽边,没有立即伸手去取。她观察了一会儿槽内的情况:细沙上没有其他痕迹,布包表面没有虫蛀或霉斑,像是被封存在这里并不算太久。她伸出手,轻轻取出布包。布包入手比想象中轻,没有金属的坠手感。她掂了一下,将灰布边缘揭开一个角,露出里面的木质表面——深褐色,纹理细密,手感温凉,像是阴沉木一类质地。她没有把整块灰布揭开,只将这个角度看了看,然后将布包重新裹好,放进怀里。她站起身,对矮瘦男人说:“把石板放回去,恢复原样。”矮瘦男人没有多问,将石板重新合上,将挖出的浮土回填,再覆上草皮,以脚踩实。他做的很仔细,几乎看不出新近翻动的痕迹。做完后,他站起身退到警戒位置,继续扫视坡下。
林晚晚走到高地边缘,背对河湾,将那件布包取出,仔细去掉灰布。布下是一块长约一掌半、宽约一掌、厚约三指的暗色木块,表面光滑,棱角圆润,像是被人长期握在手中把玩过。木块的一侧有一个长方形浅槽,槽内嵌着一枚铜片,铜片上有一道弧线凸起。她取出怀中的铜片残件——那块巴掌长的铜质薄片——将这枚残件与木块上的铜片放在一起比较。残件的一端弧线与铜片的弧线完全吻合,像是同一件器物断裂后分成了两半。凹槽内铜片的尺寸与残件拼合,刚好构成一个完整的椭圆形轮廓,边缘无缝对接。她的手指沿着拼合线轻轻滑过,停在那枚铜片的中央。铜片的中央有一个圆孔——孔径恰好与铜钥匙柄的粗细相当。她将铜钥匙取出来,柄部对准圆孔,缓缓深入。进入约莫一寸后,钥匙被那处熟悉的凸起挡了一下——和石板上花心圆孔内的凸起,在同一位置。她没有用力,将钥匙抽出,握在手中,目光落在掌心里的木块与钥匙之间。她终于明白:这道机关需要的不是第二把钥匙——而是这两件器物同时使用。木块是钥匙的柄,钥匙是木块的芯。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扇真正锁着东西的门。
她将木块和钥匙一起收好,站起身,走回高地中央。石板的土已经回填,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她站在那片草色偏浅的空地上,目光沿着石板的埋藏方向向东南望去——越过河湾,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她低声说:“明天一早出发,沿着这个方向走。”矮瘦男人在远处停下,没有问她方向是哪来的。他只是顺着她望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继续进行警戒。陈九将马匹牵向高地另一侧的草坡——那里朝向正东南,正好可以望见河湾深处一片泛灰的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