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时林晚晚便醒了。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怀中的木块——隔着衣料，能触到光滑的木质边缘和嵌在凹槽里的铜片，稳妥地贴在她的衣襟内侧。她没有取出来，只通过触碰确认无恙，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行囊。
离开高地时，她没有回头。她几乎从不回头看已经完成的事情——看过了，确认了，清楚了，就不再需要看第二眼。陈九牵着马走在最后，路过那片草色偏浅的空地时多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草皮已经回填，经过一夜露水的浸润，边缘与周围草地的色差已经变得极轻微。矮瘦男人的恢复工作做得几乎没有破绽。这让她多了一点信心：如果有人在几天后回到这里，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看出这片草皮曾被完整揭开过。
晨风从东北方吹来，带着一股清淡的水气。她走在最前，沿着高地东南坡的草带下行，绕过干沟的断头处，向河湾东南的丘陵地带移动。地势开始变得平缓，高地的草甸过渡为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树。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逐渐下降，出现一片起伏不大的丘陵地，丘陵之间夹着几道干涸的浅沟，沟底铺满鹅卵石，是旧时水道留下的痕迹。
她在一道浅沟边蹲下来，查看沟底的卵石。石头的排列不完全是自然冲积的样子——有几块卵石的边缘有明显的人工搬动痕迹，位置规整，像是曾被排列成某个形状后又被水流冲散。她将其中一块卵石翻过来。底部没有标记，石面上只有水蚀的痕迹。她放下石头，沿着浅沟的方向继续向前走了几十步，在一处沟沿的泥土中看到半截嵌入土里的青灰色石条。石条与高地上那节旧石阶的质地相同，表面磨蚀圆润，像是被水流冲过很久，又像是被人踩过很久。她蹲下来，用手拂开石条表面的泥土，在石条的一个侧面看到一道浅刻痕——不是字，也不是花，是一道斜向的短划痕，像是用刀尖随手划下的。
矮瘦男人从她身后无声地走近，蹲在沟沿上，目光扫过那道刻痕，没有出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向前走。她没有把刻痕的事说出来——但她记住了那道划痕的方向。斜向东南，与石板指示的方向一致。她无法判断这道划痕是旧时留下的标记，还是只是某个人经过时随手划下的痕迹，但她不想忽略它。
翻过丘陵后，前方的地形豁然开阔。一片低洼的草甸展现在视野中，草甸中央有一条弯曲的水道，水面不宽，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水道两岸长着茂密的芦苇和蒲草，将水面的边缘模糊成一片绵延的绿色。草甸远处，地势缓缓隆起，隐约可以看到一片深色的树线，像一堵低墙横在天际邊缘。矮瘦男人在她左前方停住，蹲下来，目光盯着草甸边缘的某处。她走过去，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在草甸边缘的芦苇丛旁，地面上有一片被踩倒的苇草，面积不大，像是有人在那里停过脚。她走过去蹲下，查看那片苇草的状态。倒伏的方向一致，茎秆上没有明显的断裂。她伸手摸了摸苇草茎，已经在干燥，不是湿的。她判断，那人在一两天前在这里停留过，之后离开了。
她没有在苇草旁多做停留，继续沿着水道边缘向东南走。水道在草甸中蜿蜒曲折，但没有分叉，一直流向视线尽头的树线。她在沿途的几处岸边发现了一些类似的迹象——被踩过的泥地，被拨开又自然合拢的草叶，浅浅的脚印印痕。这些痕迹不是同一次留下的，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她无法确认它们是同一个人留下的，还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经过这里时留下的，但所有的痕迹都沿着同一条路线，方向一致，通向同一片树线。
黄昏前，三人停在树线边缘的一处高坎上。坎下是一片杂木林，林间光线暗沉，看不清深处的情况。她蹲在高坎边缘，目光沿着林地边缘的草带扫了一圈——在西北方向的一棵老槐树旁，她看到一座坍塌的旧屋。屋子的墙体已经半塌，屋顶全部塌陷，木料横七竖八地堆在墙根上，被藤蔓和野草完全覆盖。只有一面墙还立着，墙上有一个窄小的窗洞，黑洞洞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没有立刻向那座旧屋走去。她蹲在高坎上，让矮瘦男人先绕过去查看了周围的情况。他用了约莫半刻钟，从旧屋的东侧绕到西侧，在高坎下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周围无人。
她走下高坎，穿过林缘的杂草，来到旧屋前。墙体的青砖被藤蔓覆盖了大半，坍塌的屋顶上长着一丛丛野草。她蹲在墙根下，拨开缠在砖面上的藤蔓，看到砖缝间的灰浆已经风化成了粉末，手指一碰便簌簌落下。但她注意到，在窗洞下方的一块砖上，有一道与之前浅沟中那道刻痕相同走向的短划痕——斜向东南，深度比沟沿那条略浅，但方向和手法几乎一致。她看着那道划痕，没有伸手触碰。旧屋子、窗洞、砖面上的划痕，三者都没有直接被标注为“入口”，但它们都顺着同一个方向排列——东南。她站起来，绕过坍塌的屋角，走向旧屋的后方。屋后是一片稀疏的竹林，地面覆盖着一层枯黄的竹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在竹林边缘停住，目光落在几根竹子的根部——有一根竹子的根部泥土微微凹陷，像是有人常常在这里蹲坐或站立。
她没有在竹林里久留。回到旧屋前，她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沉下来，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她对陈九说：“今晚在屋子背后扎营。不生火。”陈九点了一下头，牵着马绕到屋后竹林边缘，开始用树枝和茅草布置伪装。矮瘦男人在旧屋周围做了一圈警戒检查，确认了旧屋东侧、西侧和南侧都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入夜前，他又检查了一遍屋后竹林，从竹丛深处找到一条窄小的土径，宽不足一尺，通向东南方向，隐入林间。他回来时只说了四个字：“有条小路。”林晚晚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旧屋墙根下，背靠着那面唯一完整的老墙。她取出怀中的木块和铜钥匙，又取出了旧册页。她没有翻开册页，只将手掌覆在木块上，感受着木质在暗夜里的温度。
竹叶在夜风中沙沙响着，远处的水道声隐约可闻。她闭着眼睛，将白天的路线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高地、石板、沟沿的石条、草甸边缘的踩痕、旧屋窗下的划痕——所有分散的点连成了一条线，每一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而旧屋后方那条竹林小径，恰好也通向那个方向。她睁开眼睛，将木块和钥匙收好，低声说：“明天走那条小路。”矮瘦男人在暗处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离开。片刻后，她听到他挪动到墙角的声响，在他的警戒位上安静下来。夜彻底沉入黑暗，旧屋的影子在微弱的星光下模糊成一片。林间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随后又沉寂下去。她靠在墙根，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