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全亮时,三人从旧屋后的竹林出发。晨雾在竹叶间缭绕,将小径淹没成一条模糊的灰白色缝隙。竹林小径极窄,只容一人一马侧身通过,竹枝从两侧伸出来,不时刮过衣料和马鞍。矮瘦男人走在最前,以短刀拨开挡路的竹枝,边走边观察脚下的路面。陈九牵马居中,马匹在窄径上走得谨慎,蹄子小心地探过竹根盘结的地面。林晚晚殿后,一手按着怀中的木块,一手偶尔拂开垂向面颊的竹叶。她没有说话,只将旧册页中关于地形的零散记载与眼前的路在脑中逐一对照。册页上没有写具体的地名,但有几处对路面和地形的描写,与脚下这条窄径的走向吻合——碎砖路、竹林、溪水声。像是穿过一段漫长的时间,与一篇旧日的手记逐行重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竹丛渐疏,小径从林间穿出,进入一片低洼湿地。地面的土质变得松软,脚踩下去微微下陷,但好在湿地上铺着一层枯草和落叶,能承受住马匹和人的重量。矮瘦男人走到湿地中央时忽然驻足,蹲下来,拨开地面的草根。草根下露出几块排列整齐的砖石——砖面磨损圆钝,与之前高地上发现的那段旧砖路完全相同颜色和质地,但这一段被一层薄土和草皮覆盖,像是被人为掩盖过。他抬头看了林晚晚一眼,没有说话。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沿着砖缝划了一下。砌筑方式一致的——青砖错缝铺设,砖缝间的灰浆已经粉化,但砖与砖之间的排列仍然紧密整齐。她没有多说,站起来,只一句:“方向没有错,继续走。”
临近午后,小径沿着一道山溪的东岸折向东南。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河床中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卵石,水流在石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三人在溪边一处平坦的岸边停下,让马匹饮水。林晚晚沿着岸边走了几步,在一块半埋的石头旁停住。石桩露出地面的部分约莫一尺高,表面被青苔覆盖得斑驳不堪,但有一侧的苔藓剥落了一片,露出一道弧线。她蹲下来,将覆在弧线上的水渍抹掉。那是一朵花的边缘残纹——花瓣的一片,弧线圆润,刻痕深而有力。虽然其余部分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但这一瓣的形状,六瓣花是无疑的。与铜钥匙柄部的刻纹如出一辙。她的手停在花瓣残纹的边缘,没有继续刮去旁边的青苔。她已经有了足够的信息,不需要再更多了。她直起身,朝溪流上游望去。溪流转弯处被一片茂密的灌木挡住,看不到更远的方向。她没有走到灌木边缘去看,只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片绿色,落在远处一道隐约的隆起上——像是一道山脊,或者一片高地。然后她收回目光,回到马匹旁。
陈九在马匹饮水时看了一眼她刚才蹲过的位置,没有多问。他蹲在溪边,将水壶灌满,拧紧壶口时,目光落到溪边湿泥上有一道浅浅的滑痕——约莫一拃宽,方向从溪面延伸向岸上的灌丛,没有拖太远就消失了。像是什么东西从水中被拉上岸,然后被提走或扛走了。痕迹很轻,若是不注意看,几乎会被当成水流的冲痕。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声张。他重新上路后,走到林晚晚旁边,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溪边有拖痕,不重,像是半湿的物件。”林晚晚听完没有停步,只点了一下头。她想起高地上那个浅坑里发现的碎麻布和铜丝——如果是有人在这里清洗过什么,然后将它拖上岸带走,那么溪边的滑痕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傍晚时分,三人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扎营。坡上长着一丛浓密的灌木,正好遮挡住营地方向的视线。陈九卸鞍后牵着三匹马到坡脚一条小水沟边饮水。矮瘦男人在营地外围做了一圈排查,在南侧一片杂草地边缘停住。他蹲下来,目光落在一枚马蹄印上。印痕清晰,边缘没有经过风雨侵蚀——踩下的时间不超过半日。他伸出手,用指节量了量蹄印的深度和跨度,然后站起身,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附近没有其他蹄印,只有这一枚,像是那匹马偶然偏离了路面,踏入这片软泥后留下的唯一痕迹。他回到营地,在林晚晚面前蹲下,低声说:“单骑,马不快,负载不轻,走的也是东南方向,比我们早了半天左右。”林晚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坡壁前,手里握着那卷旧册页,目光落在远处。半天——在他们的前方,有一匹马正在沿着同一条路线,朝同一个方向行进。她翻到册页末页,目光停在“私渡”两个字上。她没有将册页合上,低声说:“不是追兵。若是追兵,不会走这条路。是有人替我们先走了一趟。”矮瘦男人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要改道?”林晚晚摇头:“不改。他就是给我们带路的。”她说完将册页收好,目光落在东南方向的暮色中。溪流的方向,蹄印的方向,小径延伸的方向,全都指向同一个点——那个点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旧册页里反复提到同一个词:渡口。她没有说出声,只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像放一枚棋子一样,放在了那个位置。
入夜后,三人在土坡下分散休息。林晚晚靠着坡壁,取出木块和铜钥匙,将两者合在一起握在掌中。木块与钥匙拼合后形成一个完整器物,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感稳妥。她没有试着转动或推压它们,只这样握着,感受着两件器物合为一体时那股恰到好处的吻合——不松,不紧,像是一直这样契合着,只是分开了很久。矮瘦男人守在坡顶,目光覆盖东南方向的溪流和滩地。陈九将马匹拴在坡脚灌木丛中,用油布将行囊盖好,然后在林晚晚斜对面坐下,背靠着坡壁,将刀横放在膝上。夜风吹过坡顶,送来一阵草木的气息。远处隐约有水流声传来——不是溪流的声音,是更大水面涌动时低沉而绵长的声响,像一片广阔的静水在缓慢地呼吸。三人都听到了那声音,但没有人开口说话。那声音像一道引线,将他们前方的路指向一片看不见的水面。林晚晚握着合体的木块和钥匙,闭着眼睛,听着远处那片水声,慢慢地、均匀地呼吸。她没有睡着,但呼吸变得和那水声一样平稳,在夜色中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