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林晚晚被一阵水声唤醒。那声音比昨夜更近了——不再是遥远的闷响,而是清晰的、有节奏的拍岸声,像一片广阔的水面正在晨风中缓慢醒来。她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先从坐靠的位置向四周看了一遍。营地的痕迹还在,陈九已经在给马匹上鞍,动作轻而利落;矮瘦男人蹲在坡顶,背对着她,目光落在东南方向。她坐起身来,从怀中取出木块和铜钥匙,合在一起握了握——触感沉而稳,仿佛两件被拆散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它们本该在的位置。
她没有多话,将器物收好,站起身走到坡顶,在矮瘦男人身旁蹲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东南方向的地势在数百步外骤然下降,形成一道低缓的坡缘,坡缘以下是一片绵延的水色——灰白色的,在清晨的光线下像一面铺开的长镜,看不到对岸。那是一片宽阔的河面或湖面,比她此前渡过的旧渡口河面要宽出数倍。水面上浮着薄薄的晨雾,将远处的水线融成模糊的白。她看着那片水面,没有立刻说话。矮瘦男人先开口了:“下游方向,坡缘西侧有石砌的痕迹。不像自然崩落。”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具体位置,转身走回营地。
草草吃过干粮后,三人循着溪流下行的方向往东南走。溪水在靠近坡缘处逐渐加快,水声也从涓涓细流变成了连续的低响。矮瘦男人走在最前,这一段他的速度明显放慢了,每走一段便在溪边蹲下来查看泥地上的痕迹——那些痕迹是新的,但分布很杂:有马蹄印、有人的脚印、也有拖拽物件的长条滑痕。他不时停下来比量一下深浅或宽度,然后继续前行。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溪流汇入一道窄窄的汊港。汊港两侧长满茂密的芦苇,水色从清浅转为深绿,水面平稳,几乎看不出流动的方向。汊港前方,那道坡缘在视野中收拢成一道高坎,坎壁裸露着黄土和碎石,像一道屏障横在水面前方。矮瘦男人在高坎前停住,蹲下查看了一会儿坎壁底部,然后回身朝林晚晚比了一个手势——有路。她走过去。在他蹲着的位置,坎壁上有一道斜向的缺口,宽约三尺,被芦苇和灌木遮掩了大半。缺口内壁有明显的修整痕迹——土壁被削平过,地面被踩实过,可以容一人一马通过,通向坎顶。她从缺口的边缘看到一节石阶——青灰色,与旧渡口和高地石阶的质地相同。她站在缺口前,没有立刻走进去,先侧耳听了一会儿。缺口另一侧传来水声——很大的水面,拍打着岸边的声响空旷而持续。这应该就是昨夜听到远处水流声的来源。
矮瘦男人先一步走进缺口,靴底在石阶上踩出轻微的声响。他步幅不大,但速度很快,每一步落地前都先在半空中停一瞬,试探石阶是否稳固。陈九牵马跟在后面。林晚晚殿后,走在石阶上时一手扶着坎壁,感受着指尖滑过的土壁表面——那些修整过的痕迹极有规律,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内凹的窄槽,像是为固定某种绳索或横杆而预留的。她走到坎顶时停下来。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宽约数十丈的大河横亘在面前,河水浑浊呈黄灰色,流速缓慢,像一头庞大的巨兽匍匐在低洼的河道中。水面上没有船,没有渡筏,也没有人迹。对岸是连绵的芦苇荡,看不到任何房屋或道路的痕迹。河的流向向南偏东,像一条古老的通道,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水雾中。但她的注意力没有落在水面,而是落在了脚下的坎顶。坎顶的平台约莫两丈见方,被地面的浮土和枯草覆盖,但有几处地方明显被踩踏过——草茎倒伏,土面下凹,是近期有人反复在这里走动。她蹲下来,伸手拂开枯草,露出的地面不是泥土,而是青灰色的砖面。砖面排列整齐,与高地上的旧砖路如出一辙。砖路从坎顶平台向河岸方向延伸,在坎沿处断开——那里曾经有一段台阶直通水面,现在已经坍塌了大半,只留下几级残破的石阶没入水线以下。她蹲在坎沿,看着那几级被水淹没一半的石阶,目光在青灰色的水面上停留了很久。水很平稳,石阶在水面下的轮廓隐约可见,通向一片暗色的水底。
矮瘦男人在她身后蹲下,低声说:“坡脚有一根石桩,桩顶有刻痕。”她站起来,跟他走到坎沿西侧。那里果然立着一根半截埋在土中的石桩,露出地面约莫一尺高,表面被苔藓覆盖。她蹲下,用手抹掉苔藓,露出桩顶的刻痕——六瓣花。花瓣的线条比溪边石桩上的更加清晰,连花心处的圆点都还完好。她看了片刻,没有继续清理,站起身来。她的目光从石桩移向河面,又从河面移向对岸那片绵延的芦苇荡,最后停在那几级没入水中的残破石阶上。旧册页中反复提到的那两个字,再次浮上心头:私渡。这里就是那处私渡。
她没有将这个判断说出来,但她的动作告诉了三个人中的另外两个——她开始蹲在坎沿的砖面上,一块一块地检查砖石的缝隙。她看得极仔细,从坎沿的最东端开始,逐步向西移动。矮瘦男人没有问她在找什么,只蹲在高处警戒。陈九将马匹拴在坎下缺口内一处避风的凹壁中,卸了鞍,让马喝水休息,然后走回坎顶,在角落里坐下,默默看守着来路方向。林晚晚检查了约莫一个时辰,从坎沿东端移到西端,直到在第三块砖石的缝隙中,看到了一条与砖缝方向不同的刻痕。她用手指比了比。刻痕宽约两指,深约半寸,边缘光滑整齐,绝非自然磨损。她将手指伸入刻痕中,指尖触到底部时,感受到一个细小但明确的凹槽。她收回手,没有立即做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矮瘦男人身边。“河边的石阶没入水中,水不深,能看到石阶的走向。”她说,“坎沿砖缝里有一条刻痕,下面有凹槽,像是固定什么东西的卡槽。”矮瘦男人听完,低头想了想,然后问道:“卡槽的尺寸,和那东西对得上吗?”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衣襟的方向——那里放着一件木块与铜钥匙合体后的器物。
林晚晚没有直接回答。她取出那件器物,握在掌中,走回坎沿,在那道刻痕旁蹲下。她没有将器物插入卡槽,只将器物底部的形状在刻痕上方比了比——两者之间的轮廓几乎完全吻合。她将器物收回掌中,没有试插。她站起来,看向水面。石阶没入水中的尽头,在水下约莫一人深的位置,可以看到一个暗色的方形轮廓,像一扇石门,或一块嵌在河床上的石板。她看着那处水下轮廓,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水下的东西,需要这把钥匙。”矮瘦男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水面,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时候下去?”林晚晚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水下的暗色轮廓上。“等水更清一些。”她说,“午后水况会比较平稳。”她没有再说更多的话,走回坎下缺口中,在马匹旁坐下来,将木块和钥匙合握在掌中,闭着眼睛,听着河水的声响。她需要等待。等待水流在午后的光线下变得足够透明,看清那道水下轮廓的真实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