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升到顶,阳光直直地落在河面上,将水色照成透亮的黄绿。水下的暗色轮廓比早晨清晰了几分,但仍隔着一层浮动的光晕,看不真切。林晚晚蹲在坎沿,脱去外衫,只留一件贴身的短衣。她将木块与铜钥匙合体后的器物用布条紧紧绑在手腕上,试了两次是否牢固,然后站起来,朝石阶走去。
她没有立刻下水。先在石阶最上一级蹲下,凝望片刻水面。午后阳光下的河水显得柔和,流速平缓,岸边几尺内的水底清晰可辨——灰沙底,散落几块卵石,石阶在水下逐级延伸,没入深色的水影中。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凉,但不刺骨。她沿着石阶慢慢下水,每走一步先用脚试探下一级台阶的边缘,确认稳固再移步。水淹到膝盖时她停了一下,调匀呼吸,然后继续向下走。水没过腰部,短衣下摆湿透,紧裹在身上,河水的凉意丝丝渗进皮肤。她走到水面齐胸处停住。前方水下深处,那道暗色的方形轮廓透过水面的光线隐约可见。她吸了一口气,低头潜入水中。
水下的能见度比岸上看上去更差。细小的悬浮颗粒在光柱中缓缓漂浮,视野被限制在三四尺之内。她沿着石阶继续下潜,一手扶住石阶边缘,一手向前探出。约莫潜到一人深的深度时,指尖触到一片平整的石面。她顺着石面仔细摸了一遍,确认那是一块竖直嵌入河床的石板,宽约三尺,高约四尺。石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河苔和泥沙,但指腹仍能触到底下的凹凸纹路——浮雕。她沿着纹样摸了一遍:六瓣花。花心处有一个凹陷,圆形的,深浅和大小与她手腕上那件器物的底部几乎一致。她浮上水面,深深换了两口气,然后再次沉入。这次她没有犹豫,解下器物握在掌中,将底部对准花心的凹陷,平稳地推入。
器物嵌入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靠手感才能感知的“咔哒”。她试着旋转,器物在凹陷中转过约莫两指宽的角度,随即停住了。石板下方传来一阵低沉而压抑的摩擦声——石料缓慢研磨石料,被水的传导放大了几分。她屏住呼吸等待。然而摩擦声持续片刻便沉寂下去,石板本身没有移动,没有陷落,也没有开裂,仿佛只是内里某处被唤醒了一瞬,又自行睡去。她再次试图旋转,器物纹丝不动。她不再加力,将器物退出,浮上水面。
上岸后,她蹲在坎沿,把器物重新绑回手腕上,拧了拧湿透的衣摆。矮瘦男人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没有说话。她沉默片刻,开口道:“能插进去,能转。但石板没有开。像是转了之后,里面的机关动了,可不到位置。”矮瘦男人问:“缺了什么?”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坎沿那处刻痕前,蹲下,将器物底部再次对准刻痕,比了比。然后又走回水边,目光在石阶没入水面的位置与那道刻痕之间来回移了几遍。她忽然蹲下,手指伸进石阶最上一级和坎沿砖面之间的缝隙里,摸索了片刻。她在泥沙和碎石之间触到一块棱角分明的硬物,紧紧嵌在石阶与砖面的接合处。她小心地剥开周围的泥沙,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铁件——锈蚀严重,几乎与泥土同色。铁件呈弧形,像一只环扣或抱箍,一端嵌入石阶侧面,另一端向上弯起,末端有一个穿孔。她端详那穿孔的直径——和器物上铜片中央的圆孔大小一致。她没有深入摸索,只用手感受了一下铁件的固定程度,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矮瘦男人看看那铁件,又看看她手腕上的器物,问道:“用得上?”林晚晚点了点头:“应该用得上。但这个铁件锈死了,直接拔会拔断。”矮瘦男人没有多话,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剔除铁件周围的泥沙和锈块。他做得极细致,先沿着铁件边缘划出一道缝,再将锈蚀碎屑一点一点刮下来,露出铁件与石阶之间原本的形状。那确实是一个抱箍——以铁条弯成的弧形卡扣,半抱在石阶侧面的棱线上,末端穿孔中还残留着半截朽烂的绳或皮条。他研究了一会儿,伸手握住铁件,试探着小幅晃动。锈迹簌簌落下,铁件却没有明显松动。他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用眼神询问。
她没有回答是否让他继续用力。她走回水边,蹲下来,看着那几级没入水中的石阶,目光从最浅一级慢慢移向最深处。她就这样看了很久,直到午后的光开始偏西,在河面上拉出细长的光带。然后她站起来,走回铁件旁,蹲下。“这个抱箍固定的是石阶侧面的一根立杆,”她说,语气平静,“如果把它松开,石阶侧面的某个部位应该会有一个可以活动的机关。”矮瘦男人听完,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他重新握住铁件,换了一个角度,缓慢而稳定地向外扳动。铁件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哀鸣,锈蚀的碎屑从裂缝中掉落,但他没有停手,持续均匀加力。终于,铁件松动了一小段,继而“嗒”的一声脆响,从石阶侧面脱落下来。端部锈迹内侧露出一小段铜色金属——一根从石阶内部伸出的铜质杆状物,端头带有一个扁平的刻痕,恰好与器物底部的轮廓吻合。
林晚晚看着那截铜杆,视线没有移开。她低声道:“不是水里的石板……是这个。”她将器物握在掌中,蹲下来,把器物底部对准铜杆端头的刻痕,平稳地推了过去。器物嵌入,铜杆与器物底部的吻合不紧不松,发出一声与水中石板锁孔几乎相同的“咔哒”。她握住器物,平稳地转动。这一回,铜杆跟着器物转了——中途遇到两处明显的顿挫,像是对准内部的某个棘齿,然后又继续转过。约莫转了四分之一圈后,她感到铜杆已至尽头,阻力骤然增大。她没有再加力,松开手,站起来,等待。石阶下方传来一阵缓慢而连续的闷响——像石料与沙泥之间的摩擦。水面上泛起一小片细碎的涟漪,从石阶最下方扩散开来。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但林晚晚注意到,石阶没入水中的第三级处,水面出现了一道微小的、与波纹方向垂直的细线——像是水下的折射露出一道边缘。
她蹲下来,顺着那道细线看过去。水面之下,石板的一侧似乎微微移动了一段距离——露出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那缝隙很窄,但它是存在的。矮瘦男人也看到了。他站在她身旁,没有说“打开了”之类的话。他们都清楚:这只是裂开一道缝,并非整扇门敞开。但方向是对的——器物就应该用在这里。林晚晚将器物收回掌中,重新细细握了一遍那截铜杆,神情平静。她看了一眼天色,说:“明天天亮前,再试一次,把口开大。”矮瘦男人点了一下头,退到一边,蹲下来开始清理匕首上的锈渣。夕阳斜落在河面上,将那道水下缝隙的光影拉长。石阶末端的暗色轮廓在水面下安静地停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等待着明天的第一缕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