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晚晚就醒了。她醒来时四周还是浓稠的夜色，只有河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那是天光尚未完全升起前的颜色。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先调匀了呼吸，然后坐起来。矮瘦男人已经醒了，蹲在坎沿暗处，背影在昏暗中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她走过去，没有寒暄，蹲在他身旁，看向那道前一天留下缝隙的位置。水面很平，几乎看不到流动。那道两指宽的缝隙在微光中隐约可辨，像一道细长的暗线，嵌在石阶尽头的轮廓里。
她没有立刻下水。先在坎沿的砖面上坐下，解开缠在器物上的布条，将木块和铜钥匙重新合在一起，仔细确认了两件器物之间的接合是否紧实。然后她站起来，脱下外衫，把器物绑在手腕上，走向石阶。晨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凉意和潮湿的气息。她沿着石阶慢慢下水，这一次没有停留试探，直接向前走，水没过腰时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晨光熹微，水下的能见度比午后更差，几乎全靠手摸索。她潜到铜杆前，将器物嵌入杆端刻痕，然后握住器物，先试了一下向昨天的方向旋转——转动了极小的角度后便卡住了。她没有硬顶，略一思索，换了一个方向，反向轻轻转动。这一次，阻力明显比昨日小，铜杆平稳地转过约莫两指宽的角度，然后触到一处明显的顿挫。她停住，感觉到铜杆末端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了几息的震颤——像是内部某个机构正在缓慢释放，然后“咔”的一声轻响，震颤停了。
她浮上水面换气，重新沉下去。铜杆的位置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杆端比之前凸出了约莫一指的长度，像是被内部机构推出了一小段。她再次握住器物，继续反向转动。同样的顿挫之后，又是一声“咔”，铜杆再次凸出。她重复了三次，直到铜杆几乎完全探出石阶侧面，再也转不动为止。她松开手，浮上水面，慢慢走回岸边。
晨光已经亮了一些，河面上的灰白变成了浅青。她蹲在坎沿，看着石阶没入水中的位置。缝隙已经比昨天宽了——不再只是两指，而是隐约能容一只手掌平伸进去的宽度。水下的暗色轮廓比之前清晰了，那道方形石板向左移开了一掌多的距离，露出一条通向深处的暗色通道。通道的洞口被河水淹没，看不清内部结构，但可以辨认出洞壁两侧有整齐的石砌痕迹——人工开凿的水下通道。她没有急于再下水试探。她在坎沿坐下，穿上外衫，将器物从手腕上解下来，握在掌中，看着那条若隐若现的洞口。
矮瘦男人走到她身边蹲下：“能过吗？”她沉默了片刻：“现在水位不够低，洞口有一半泡在水里。只有继续把石板移开，才能露出完整的入口。但机关已经到了尽头，铜杆不能再转了。”她没有说出后半句，但意思明显：缺口不够大，机关却拧到了头，说明还差一步。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器物。木块与铜钥匙的接缝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两件器物虽然完全吻合，但木块与铜杆端头的刻痕并不是完全匹配的。她将器物翻过来，观察铜杆端头留下的细小压痕，然后看了看木块侧面。木块的底面微微凹陷，呈一个不完整的浅弧形，像是只完成了一半的嵌合面，另一半被特意留下。她忽然放下木块，走回坎沿，蹲在砖面那条刻痕旁。砖缝底部的凹槽——她没有将器物插入过那个凹槽，只是比了比轮廓。这一次，她将器物底部对准凹槽，平稳地压下去。
器物嵌入凹槽，发出一声比铜杆更清脆的“嗒”，像榫头落到卯眼。她微一顿，然后试着顺时针旋转。器物纹丝不动，但凹槽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沉闷的机械声响，像是什么被唤醒后缓缓转动。与此同时，水面方向传来一阵持续的“咕噜”声——大量气泡从石阶末端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打开了。她站起身，看向水面。气泡翻涌约莫持续了十几息，然后逐渐平息。水面开始下降——不是蒸发或渗漏，而是缓慢地、均匀地向下退去。石阶最上一级露出水面，然后是第二级、第三级。水线一点一点退到第四级以下，露出那道方形石板的一部分。石板已经向左移开了大半，露出一个宽约两尺的洞口。洞内的水也在下降，隐约能看到洞底的灰沙地面——水已经退到足以让人弯腰进入的高度。
矮瘦男人在她身后低声说：“有排水。”她没有答话。她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正在露出的洞口，直到水线稳定下来，不再下降。洞口高约三尺，宽约两尺，顶部以青砖起券，砌筑整齐，砖面上覆着一层深色的水垢——这是一道人工修建的水下通道，排水之后暴露出它本来的面目。她用手电筒往洞口内部照去——光柱穿过洞口，落在一条笔直的砖砌通道上，向前延伸约莫数丈便被弯道遮住。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淤泥，但能看出地面平整，没有塌陷。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九和矮瘦男人。陈九已经走到坎沿高处，没有看她，目光扫向四周——他在警戒。矮瘦男人站在她身侧，等着她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把马藏好。通道两头通风不明，不留人在外面。”矮瘦男人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向缺口下的马匹，开始卸鞍和行囊，将所有装备移到坎下那处凹壁中，用油布盖好，用枯枝和茅草将凹壁口遮住，又拉着缰绳将三匹马牵入凹壁深处，逐一拴牢。他做事时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林晚晚站在洞口前，又蹲下来，将手掌探入洞内，感受了一下洞中空气的流动。有风——极微弱，从通道深处向外吹来，带着一股干爽的、不像是地下水道该有的气息。风能流通，说明通道另一端有出口。她收回手，站起来，看着那道通道深处。她低声说：“我先进。”矮瘦男人已经走回她身边：“我先。”她看了他一眼：“你不认识路。”他只说：“我先。”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再争。
他从陈九手中接过一把短火把——陈九刚才在凹壁里翻出了行囊中的油布和干柴，用油布裹着干柴绑了一支临时的火把。他点燃火把，侧身弯腰钻入洞口。火光将通道内部照出一个摇晃的橙色光团，砖壁上的水垢在水汽中微微反光。他在洞口停了一会儿，确认地面结实后，开始慢慢向内移动。林晚晚跟在后面，侧身钻入洞口时，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晨光已经从浅青变成了明亮的白，将坎沿的砖面照成暖色。她收回目光，弯下腰，踏入通道。水汽在脚底下泛着微凉，通道深处，那阵干爽的风还在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条古老的呼吸，正在等待他们走近。
